();
老陈头佝偻着背坐在那儿,手里的茶缸是拿起又放下。
良久,老陈头才缓了过来,在屋内看了一圈,最后看向了陈若。
“康娃子。”
老陈头声音沙哑。
“既然这个家已经散了一半,那就干脆分个彻底吧!你也分出去。”
沈婉君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抓住了陈若的衣袖,满眼惶恐。
陈若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眼神平静如水。
老陈头没看儿媳妇的脸色,“家里宅基地东边那块空地,划给你。树大分叉,人大分家,早晚的事。”
这看似无情的话语下,藏着一个老父亲最后的无奈。
二儿子那副德行让老陈头寒了心,他怕这个刚醒来身体还没好利索的大儿子,再在这个烂泥潭里受委屈。与其搅在一起受气,不如把大儿子也推出去,哪怕日子苦点,至少落个清净。
陈若心里跟明镜似的。
若是上一世,陈若定会觉得是老陈头嫌弃他这个瘫了四年的废人,心里得结个大疙瘩。
可如今,活了两辈子的陈若,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维护之意?
况且,分家正是陈若求之不得的。
这一大家子人挤在一个屋檐下,沈婉君那柔顺的性子,以前没少受老娘刘巧梅的气。分出去,才是真正好日子的开始。
“行,爹,我听您的。”
陈若答应得干脆利落,反手握住老陈头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掌心的温热传递过去。
“但分家不分心。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尽管招呼。老三还没出嫁,老四还要读书,这担子我这做大哥的肯定得挑起来,不可能不管。”
这话掷地有声。
老陈头那僵硬的身板微微一颤,眼眶有些发热,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难过,转身从里屋那的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层层包裹的破布包。
那布包被掀开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一卷零零碎碎的票子。
最大面额也就是两张十块的大团结。
“拿着。”
老陈头把那二十块钱硬塞进陈若手里,手还有些哆嗦:“老二当年娶媳妇,家里掏空了。你瘫这四年,为了给你抓药,家里也没攒下几个子儿。这就二十块,你别嫌少,拿去置办点砖瓦,起个新房子吧。”
沈婉君看着那钱,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刚想推辞,却被陈若一把按住。
前世,陈若就是太顾及所谓的面子和孝道,死活不肯要家里的钱,结果带着婉君住了好几年的漏雨棚子,让婉君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这一次,绝不。
二十块钱在1980年,能买几百斤大米,能买几千块红砖,这是爹的一片心,更是他和婉君起家的本钱。
“钱我收着。”
陈若把钱揣进兜里:“不过起房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阵子,我和婉君还得先在家里挤挤,口粮也先放公中吃,等新房弄好了再搬。”
老陈头看着大儿子,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不少,摆摆手,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这一夜,陈家的灯火很晚才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清河沟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
“康娃子!起来了!”
老陈头的声音传了出来,隐约还听到两头大黑猪饿极了的嚎叫声。
陈若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这两头大黑猪可是家里的命根子,过年杀肉、卖钱换油盐酱醋,全指望这俩畜生身上长的膘。
这年头饲料金贵,豆饼那是稀罕物,得掺着大量的猪草才喂得起。
陈若利索地套上衣服,刚拿起墙角的镰刀和背篓,就看到陈华就窜到了跟前。
“哥!我也去!”
老四陈华顶着个鸡窝头,眼屎都没擦干净。
这小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平时让陈华干活能躲就躲,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若皱了皱眉,刚想训斥两句让陈华回去睡觉,可看着弟弟眼巴巴的看着,心头不由得一软。
上一世,老四因为家里穷没读上书,早早去广东打工,最后断了一根指头才回来,这一世,哪怕是为了这小子的前程,自己也得把这一摊子撑起来。
“想去就跟紧点,要是敢偷懒耍滑,看我不抽你屁股。”
陈若佯装凶狠地瞪了一眼,顺手从门后扔给他一个小一号的镰刀。
陈华屁颠屁颠地接过来。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出了院门。
陈若背上的背篓里面除了那把平日割草的弯镰,还杵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甚至还别着个自制的竹夹子。
陈华跟在屁股后面,那双鬼机灵的眼睛在那堆家伙事儿上转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开了腔。
“哥,咱就是去后山腰割两筐猪草,带铁锹做啥?难不成还要顺道给猪挖个坑埋了?”
这小子嘴里从来没个把门的,一边说还一边伸手去拨弄那把铁锹。
陈若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琢磨着昨晚的事。
昨晚那二十块钱虽说是老陈头的心意,可要在这个年代起一座砖瓦房,那远远不够。陈若心里那把算盘早就打得噼啪响,靠工分只能饿不死,想翻身,还得靠这就地取材的活物。
这清河沟的水田泥巴里,藏着的可是软黄金。
“少贫嘴。”
陈若把背篓往上提了提,压低了嗓门,带着一股子严肃劲儿。
“这铁锹是用来翻泥鳅挖黄鳝的。这事儿你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敢在外面漏半个字,以后别说肉包子,连红薯皮都没得你吃。”
陈华一听肉包子,咽了咽口水,也不再多话。
1980年,风气虽然开了条缝,可投机倒把这顶大帽子要是扣下来,那是要脱层皮的。
陈若看着弟弟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要不是为了这家,陈若也不想冒这个险。上一世当过兵、干过缉毒警,比谁都懂规矩,可这会儿,规矩填不饱肚子。卖黄鳝这事,得悄悄干,就算挨不了枪子,也免不了蹲几年大牢。
兄弟俩到了地头,手脚麻利地钻进了草窝子。
这活儿枯燥,但也实在。眼看着到晌午了,两筐猪草压得严严实实,看着就喜人。
回到家,将猪草放到院子里那口老旧的铡刀旁。
咔嚓!
陈若握着刀把,每一刀下去那些猪草就变成了碎末。陈华则在一旁打下手,把这几年收成不好剩下的小芋头捣烂,一股脑拌进草料里。
“吃吧,多吃点,长了膘好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