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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头原本见二儿子回来,心头还有几分热乎气,可一听儿媳妇这话,再加上刚才院外的吵闹,脸立刻沉了下来。
“行了!刚进门就夹枪带棒的。既然买了东西,那就放着吧。老二啊,你们两口子既然成了工人,每个月还是攒点钱,老四马上要读高中了,那是正经要花钱的时候,别老是买这些没用的。”
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王春花眉毛倒竖,把手里的黑皮包往长条凳上重重一摔。
“爹,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咋没用了?我们孝敬您二老还有错了?再说了,陈华上学关我们家阿平什么事?我们两口子在城里过得容易吗?又要租房又要吃饭,哪个月不借债过日子?哪有闲钱养小叔子!”
陈平在一旁吓得直哆嗦,拽了拽媳妇的衣角,小声道:“春花……少说两句……”
“你给我闭嘴!窝囊废!”
王春花一把甩开陈平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在厂里累死累活,回家还得看人脸色?这一大家子老的老,瘫的瘫,小的小,全指望着吸你的血呢!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一分没有!”
陈若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心里念道,这王春花倒是好记性,只记得自家过得苦,却忘了当初为了给陈平弄这个工人的名额,家里可是掏空了家底,甚至借遍了亲戚,连老爹的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这就是典型的忘恩负义。
“混账东西!”
老陈头气得浑身发抖,一张黑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缩在一边的陈平怒吼:“老二!你就看着你媳妇这么说你爹娘兄弟?你是个哑巴啊!说句话!”
陈平身子一颤,抬头看了看暴怒的老爹,又瞅了瞅凶神恶煞的媳妇,嘴唇嗫嚅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响屁来。
看着二弟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陈若心中冷笑。
这种日子,确实没法过了。
他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踢了踢正吃得满嘴油的陈华,小声道:“去找下李书记”。
陈华是个机灵鬼,立马就明白了大哥的意思,趁着大人们吵得不可开交,溜出了堂屋,直奔大队而去。
“怎么?我说错了吗?”
王春花双手叉腰,气势逼人:“那就把账算清楚!以后各过各的,谁也别沾谁的光!”
“你……你这是要造反啊!”老陈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拍桌子:“好得很!既然你们嫌弃这个家穷,不想管你小叔子,那就分家!分家!”
“分就分!谁怕谁啊!”王春花仰着脖子,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李卫国洪亮的声音。
“这是咋了?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家吵吵,陈老哥,消消气!”
门帘掀开,气喘吁吁的陈华领着李卫国走了进来。
李卫国一进屋,看了看这架势,心里就有了数:“我说陈老哥,孩子们不懂事,你还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好好的一家子,多少人羡慕你们家出了个工人呢,分啥家啊,传出去让人笑话。”
“笑话?现在的笑话还少吗?”
老陈头这次是铁了心,他颓然地坐回凳子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眼睛里满是失望。
“书记,你也别劝了。强扭的瓜不甜,人家现在是城里人,看不上咱们这穷窝了。分吧,分了干净,以后各家过各自的日子,我们两个老骨头哪怕去要饭,也要不到他们城里人门口去。”
这话听得让人心头发酸。
陈平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王春花却是一脸喜色,生怕老头子反悔。
沉默了片刻,老陈头再次开口:“老二,既然要分,那就分个彻底。你们两口子户口早就迁到城里去了,吃的是商品粮,这老家的宅基地和房子,还有口粮,就没你们的份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王春花眼珠子骨碌一转。
这清河沟的破泥瓦房值几个钱?城里可是楼房!只要能甩掉这一大家子,哪怕倒贴钱她都乐意,更别说只是不要这破房子和口粮。
王春花急忙一步窜到老陈头跟前,脸上堆起假笑:“爹,这可是您说的!当着书记的面,咱们一口唾沫一个钉!哎呀,我就知道您还是心疼我们家阿平,不想让我们在城里太难过。”
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看得刘巧梅都在一旁直抹眼泪。
一直没说话的陈若,此刻轻轻敲了敲桌子。
“既是分家,权利和义务就得对等。房子地你们不要,那是应该的,毕竟户口不在村里。但爹娘的养老问题,得说清楚。”
他抬起头,目光停在王春花那张得意的脸上。
“二弟两口子双职工,条件好。以后每个月,给家里寄五块钱养老费,逢年过节另算。这不过分吧?”
“五块?你抢钱啊!”王春花刚要炸毛。
陈若冷冷地打断她:“当初为了二弟的工作,家里欠的债现在还没还清。要是你不乐意,那咱们就去县纺织厂找领导评评理,问问这不赡养父母的工人,厂里还要不要。”
此话一出,王春花脸色一白,纺织厂最重作风,要是真闹过去,他们两口子吃不了兜着走。
她咬着牙,瞪了陈平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五块就五块!写字据!”
昏黄的煤油灯下,李卫国叹着气,铺开信纸,写着字据。
陈平一家户口迁出,放弃老宅口粮,每月支付养老钱,从此另立门户。
当指印按在字据上时,老陈头站都站不住了。
谁能想到,当初敲锣打鼓送老二进城当工人,指望着光宗耀祖,结果却是把这个家给活生生干散了。
那张薄薄的分家协议刚一签完,王春花一把将纸扯进怀里,生怕老陈头反悔呢。
她眼里满是捡了大便宜的精光,也不管陈平还在那发愣,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往桌上一拍。
“这可是这个月的养老钱,给你们了!阿平,走!这穷窝咱一分钟都不多呆!”
陈平被媳妇拽得一个踉跄,连那两罐没开封的麦乳精都没敢多看一眼,两口子脚底抹油,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