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
刀疤李一听陈三皮这话，袖子一摞，一把揪住病号服，把陈三皮从生生提坐起来，动作粗暴得像在搬一袋水泥。
陈三皮的肋骨刚接好，被这么一折腾，疼得脸色又白了一层，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就你会做人。”
刀疤李骂道，嗓门大得走廊都能听见。
“来来，我没记错的话，你老娘也在这家医院，我现在把你推到你老娘病房去，让她看看自己儿子都这个德性了，还想着别人家的屁事。”
陈三皮一愣。
老娘。
他差点忘了，老娘也在这家医院。
上次来看她是什么时候？是出发穗州前，还是……
他算了一下，至少半个月没进过那间病房的门。
“你他妈看看你自己。”
刀疤李还在骂，手指头戳着他胸口那圈绷带。
“一个月不能下地，你还想着给那俩警察家里送钱？你钱多烧的？”
陈三皮被骂的说不上话。
刀疤李见他这副死样子，更来气了，一屁股坐在床边椅子上，椅子腿“吱呀”一声惨叫。
随即掏出一根烟，也不管是不是医院，径直叼上。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一把推开。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是刘胖子。
刘胖子站在门口，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大裤衩，肚皮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脸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的肥肉上。
他跑得太急了，从大杂院一路跑到医院，少说两公里，喘得像条夏天的狗。
“陈……陈哥……”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出……出事了……”
刀疤李皱眉：“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刘胖子又喘了几口。
“两件事，”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件，赵老四和人火拼了。”
刀疤李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紧接着，手里的烟被捏扁了。
陈三皮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深想。
“赵老四和谁？”他问。
刘胖子摇头。
“不清楚，是手下小弟巡视仓库时看见的，说大车小车来了很多，黑压压的，少说有几十号人，就在赵老四最大的仓库里，随后就是枪声，噼里啪啦的，响了得有五六分钟。”
陈三皮的眉头拧起来。
他前脚被撞进医院，后脚赵老四就和人干起来了。
太巧了。
巧得像安排好的。
陈三皮撑着床沿想躺回去，肋骨一阵剧痛，疼得他龇了龇牙，放弃了。
“胖子，”他说，“找人查清楚，赵老四是和谁干起来了。”
刘胖子点头：“我已经让小弟去打听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刀疤李扔掉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是那种“你少管闲事”的调子。
“狗咬狗，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好好养你的病。”
陈三皮不以为然。
“赵老四虽和我们不对付，但至少是明面上的，如果赵老四败了，火车站这边必将被清洗，到时候，免不了……”
他没说完。
但刀疤李和刘胖子都懂。
免不了连同他们一块被清洗。
赵老四在港城扎根这么多年，火车站那片儿是他的根基，也是他陈三皮的根基。
赵老四倒了，新上来的人不会留着他们这帮“赵老四的余孽”。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我再多派几个人去查。”
他转身要走，手刚搭上门把手，忽然又停住了。
“对了，”他回过头，“还有一件事。”
陈三皮看着他。
刘胖子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从“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清是喜还是别的什么。
“医院小护士刚刚来大杂院了，说有肾源了，问要不要给你娘移植。”
陈三皮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
他猛的直起身，肋骨上撕裂的疼，他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刘胖子。
“要。”
一个字，干脆，没有犹豫。
刘胖子的脸上却没有喜色。
他搓了搓手，两只手在肚皮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小护士说……医疗费用十万。”
十万。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病房里，砸出一片死寂。
刀疤李手指敲了两下床边。
刘胖子低着头，不敢看陈三皮。
陈三皮慢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十万。
他手里有三万多，是之前倒腾烟和电子表攒下的，加上刘胖子视听馆的分红，勉强凑到四万。
还差六万。
“医院缴费截止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
陈三皮缓缓闭上眼，念叨着“一个星期”。
刘胖子以为陈三皮在为钱发愁，安慰说。
“陈哥，你别急，我现在回去把视听馆的钱全部算出来，不够的，找兄弟们凑，等后面再补上。”
他掰着手指头算。
“视听馆那边，会员卡预收的钱我再降一降，就说这两天回馈活动，应该可以多收点上来。”
刀疤李从兜里摸出一卷钞票，往床头柜上一拍。
“翠花关掉小卖部，钱全部放我这了，你先拿着救人。”
刘胖子愣了一下，看看那卷钱，又看看刀疤李，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陈三皮没碰那钱，忽然开口。
“不用。”
刘胖子没听清：“什么？”
“不用凑。”
陈三皮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刀疤李，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钱有。”
刀疤李以为陈三皮顾及自己结婚要钱，便没好气：“你有什么？你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陈三皮没理他。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手里还有一笔巨款。”
刘胖子愣了一下，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陈三皮嘴角上扬：“嗯，国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