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那夜什么都没有,结果一个月后,大夫给她搭完脉,放下手腕,说了六个字。
恭喜,两个月了。
白凤坐在椅子上,没动。
大夫又把了一遍,确认无误,开了安胎的方子,话还没说完,白凤站起来,把方子接过去,出了门。
外头日头很好,晒得她眼皮发酸。
她站在药铺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方子,风吹过来,纸角抖了几下。
两个月。
她掰着手指算,算到最后,表情平静得像面湖水,心里实际上是什么滋味,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不是天塌地陷,也不是喜出望外,是一种被人捉弄了的微妙荒唐感。
尉迟深那次,说什么都没发生。
男人撒谎,果然是不眨眼的。
她把方子揣进袖子,转身去买药。
豆豆那天中午吃饭,抬头看她,说:娘,你今天脸色很差。
白凤夹了块肉放他碗里:吃饭。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豆豆低头吃肉,没再问。乐乐趴在院子里啃骨头,来财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福球从墙根溜过来,凑到白凤脚边,吱吱叫了两声。
白凤低头看它一眼。
福球:主人,你的气味变了。
白凤:闭嘴。
福球缩了缩脖子,溜回墙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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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立刻去京城,想着等她想清楚了再说。但京城那边等不及,黑甲将士第三次登门的时候,来的不止一个,领头的换了人,是个面生的文官,穿着四品补服,一板一眼地说,王爷得了皇上嘉奖,请白姑娘进京领赏。
领赏两个字,把白凤说愣了。
什么赏?她问。
那文官说,是关于当年白家旧案的事。
白凤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根线被人扯了一扯,没出声,却扯得她微微发疼。
她爹的案子,她知道一点。当年她爹做县衙的账房,后来突然获罪,说是贪墨,押送途中出了事,人没了,案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了。她娘那时候哭得半个月没睁开眼,她舅舅跑去申冤,被打出来,往后再没人提这件事。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烂在土里了。
你们查清楚了?她声音很平,但胸腔里像是有什么堵着。
王爷查清楚了。文官说,当年是本地乡绅诬告,贪墨之名是假的,您父亲是被构陷的。皇上已经下旨,为白家平反,追封令尊从九品文书,一应家产名誉,均予归还。
院子里一时很静。
乐乐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啃骨头了,就那么趴着,看着白凤。
白凤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王爷追查三年,年前递上去,月初定论。
三年。
白凤闭了一下眼。
尉迟深查了三年,她在这边拔草打猎养熊骂他,他在那边替她爹翻案三年。
她没哭,眼睛热了一下,被她压下去了,转身进屋,把豆豆抱出来,对那文官说:行,进京,什么时候走都成。
豆豆被她突然抱起来,懵了一下:娘?
去京城见见世面。白凤拍拍他的背。
豆豆歪着脑袋想了想:乐乐能去吗?
白凤看向那文官。
文官表情微微一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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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京的路走了八天,乐乐坐了一路的马车,把车厢蹭了个遍,毛掉了一地,豆豆觉得好玩,拿着来财的毛和乐乐的毛比谁的软,乐乐不乐意了,把豆豆的帽子叼走,豆豆去追,来财也跟着追,福球趴在角落看戏,吱吱叫了几声,白凤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心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到京城那天,天擦亮,城门刚开。
尉迟深亲自在城门口候着。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没有随从,没有仪仗,一件墨灰的常服,发冠束得规整,远看着倒像个闲人。白凤掀开车帘,看到他,把帘子放下了,然后再掀开。
他还在。
她跳下车,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我爹的案子,你查了多久?
三年零四个月。
白凤点点头,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身后的车门,豆豆已经从车上爬下来,站在旁边,圆眼睛打量尉迟深,评价简洁:你是那个叔叔。
尉迟深低头看他,停顿片刻,蹲下来,与豆豆视线齐平:你认识我?
娘跟我说过,没有爹,只有娘。豆豆仰着小脑袋,可那个人说,你是我爹。
尉迟深没接话,看向白凤。
白凤叉着手:别看我,我没说你是。
豆豆想了想,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总结:那就是还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