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凤最终还是回了一趟老宅。
不是她想回,是梦里那条熟悉的泥土路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叫她在凌晨三点猛地坐起来,脑子里嗡嗡响了半天才回过神——她爹娘埋在那边,她舅舅也在那边,总得去看看。
豆豆那天赖在床上不肯起,乐乐把他的被子扯了,他也只是把脑袋往枕头里埋,嘟囔了句让乐乐跟你去就继续睡了。
白凤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门。
路比她记忆里的更窄,两边的野草长得老高,把小路挤成了一条缝。她拨开草丛,走了半个时辰,才看到老宅的屋脊。
那房子比她想象中破败得更快。屋顶塌了一角,院墙倒了半堵,门板用根木棍斜着撑着,随时要倒的架势。白凤绕着院子转了一圈,脚下踩到一块碎瓦,发出轻响。
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墙根那棵老槐树还活着,枝丫伸出墙头,树皮皲裂得厉害,像是老人脸上的纹路。她小时候爬过这棵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她娘追着她绕了院子三圈。
白凤靠着树站了站,然后往山头走。
爹娘的坟在山腰,背风向阳,是她爹当年自己选的地。坟前的杂草她上次来拔过,这回又冒出来不少,她蹲下来一根一根拔,手上沾了泥,也不管。
娘,我现在过得挺好。她低头拔草,语气和唠嗑差不多,豆豆长高了,来财还是那么能吃,养了只小熊,现在不小了,半人高,能帮我打野猪。
风从山背后绕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响了一下。
白凤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去了另一边的坟,是她舅舅的。
她站在坟前,盯着那块歪斜的碑看了一会儿。碑是糙木头刻的,字迹都淡了,她俯身用手指描了一遍她舅舅的名字,指腹划过凹槽,木头的涩感蹭了她一手。
她舅舅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被童氏拿捏,没过上几天舒坦日子。
舅舅,我给你换块碑。白凤直起腰,石头的,刻深一点,风吹雨打也不怕。
下山的时候,她路过镇口的石碑铺,进去问了价,当场定了一块青石碑。
掌柜的问刻什么字,白凤报了她舅舅的名字,又要加一行:安眠于此,来世顺遂。
掌柜的提笔抄下来,抬头看她一眼:是您家里人?
舅舅。
掌柜的没再问,低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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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第二天才传来的。
隔壁村的妇人路过,在胡大娘门口说起,白凤在厨房听到了个大概。
沈冬梅难产,孩子没保住,人也没了。
白凤手里的勺子顿了一顿,继续搅锅里的粥。
她和沈冬梅没有仇,算起来沈冬梅也是个可怜人,被人哄着嫁进去,以为能飞上枝头,结果飞进了一口锅里。只是这件事,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童氏。
沈冬梅是童氏给她表哥陆怀川娶的续弦,进门不到两年,就出了这事。
童氏后来疯没疯,白凤是傍晚从徐禄生那儿听说的。
你舅妈在镇口哭了半天,后来就……不对劲了。徐禄生摸着鼻梁,选词选了半天,绕着她儿媳妇的牌位转圈,转一圈就说一遍"怎么死了",大夫来看了,说是受了刺激。
白凤端着茶碗,没说话。
你去看看她吗?徐禄生问。
不去。
她没有必要去。童氏这辈子坏事做尽,报应落下来,白凤去看,算什么,落井下石还是假惺惺地叹气?她做不来。但她表哥陆怀川……也算是苦人,头一任妻子走得早,又娶了个短命的,膝下什么都没留下。
白凤叹了口气,只是叹气,别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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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碑那天,来的人比她预想的多。
镇上几个老人听说了,主动过来帮忙,还有几个青壮年,把那块青石碑从车上卸下来,一路抬上山,喘得脸红,愣是没人喊停。
胡大娘给她带了一壶米酒,说是助阵。
立碑的时候,白凤亲手把旧碑挖出来,新碑栽进去,夯实,浇上水,瓷实得很。她退后几步,对着碑看,那行字刻得规整,青石底子,刀口锋利,远比烂木头有体面。
好。她点点头。
胡大娘在旁边抹眼睛,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真的动了情。几个老人也念叨起她舅舅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力气大,说他憨厚,说他命不好。白凤听着,没插嘴,偶尔应一声。
下山的路上,胡大娘把那壶米酒塞给她:喝一口,驱驱寒气。
白凤接过来喝了一口,没什么事。
然后到了镇口,徐禄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坛子,说是给她舅舅送行。几个老人跟着凑热闹,你一碗我一碗,白凤推说不喝,被七八双手轮流递碗,推都推不过来,最后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她最后一个清晰的记忆,是她靠在院墙边,看见天上有颗星星格外亮,脑子里飘着一句:哪颗是舅舅。
然后就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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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的时候,枕边多了个人。
白凤眼皮沉,视线对焦了半天,才把那张脸看清楚。
那是尉迟深。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被子扯起来蒙住自己的脑袋。
——白凤。
滚。
你自己开的门。
我喝多了。
确实多。他顿了顿,你唱了首曲子,词我没听懂,调子很奇怪。
白凤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势简洁:闭嘴。
她在被子里闭眼,把昨晚能捡起来的碎片拼了一遍,拼出来的结果让她齿关一紧。她翻身坐起来,被子一把甩开,尉迟深靠在床边,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下摆连褶子都没有。
她上下打量他一圈。
什么都没发生。他先开口。
白凤皱眉:那你在我床上干什么?
你喝多了扑过来,我推开你,你哭了,闹了半个时辰,我没地方坐,只好……他停顿了一下,坐着睡了一夜。
白凤盯着他,确认他没在撒谎,把准备好的骂人话咽回去了一半。
你怎么来的。
你黑甲的话带到了,我不放心,亲自来的。
不放心什么。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还养了头熊,我当然不放心。
白凤从床上下来,套上鞋,背对着他:今天就走。
好。
她转头看他,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反而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