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嗣是个幌子,白凤在京城第三天就搞明白了这件事。
是宫里头那位太医院的老院正,一边给她请平安脉,一边老脸通红地解释,说王爷当年命人传出去的消息,是他在王爷授意下造的假。白凤躺着,盯着帐顶,让他说完,然后坐起来,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问:为什么要造这个。
老院正更红了,缩着脖子说,王爷不想接皇上赐的婚,但明着拒不了,只好……
只好说自己不能生,让那家姑娘自动退了。白凤把后半句替他接完。
老院正连连点头,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子。
白凤沉默了片刻,问:皇上赐的哪家姑娘?
镇国公家的小姐,算起来还是皇上表亲。
白凤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去:行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老院正退出去,脚步轻得像只鹌鹑。
白凤躺在那儿,后来尉迟深进来,她闭着眼,懒得睁:
所以你说自己绝嗣,绕一大圈,最后真把人弄来了,还弄了一肚子,你怎么想的?
尉迟深在床边坐下,片刻后开口:你回来的时候,找过我吗?
白凤没说话。
我不在京城,你找过我吗?他继续问。
白凤抿了抿嘴,到底没吭声。
她当年被休,豆豆都生出来了,也没想着去找他闹。一方面她知道闹了也没用,另一方面……她也不是那种会扑上去哭哭啼啼的人,输了就走,这是她的习惯。
你不找我,我总得想办法。尉迟深说。
这办法也太歪了。
管用就行。
白凤睁眼,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白凤先看别处去了,盯着窗格子,语气不大对付:
你那顿亏心酒,打算怎么说?
是你主动的。
我喝多了。
我知道。他停了停,我扶你回屋,你把我袖子攥着不放,让我陪你坐一会儿。
白凤脸上烧了一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娘的,喝醉了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你怎么没走?
你哭了。他说,哭得很伤心,又不出声,就那么趴着。我没办法走。
她是哭了,白凤想起来了,是为她舅舅,为她爹娘,为那块新碑,为那个老槐树,什么都搅在一起,趴着就哭了。
她没说话。
窗外头豆豆正指挥乐乐帮他从树上摘东西,乐乐仰头看那树,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够了半天,没够着,回头冲豆豆哼了一声,豆豆绷着小脸,一副很不满意的表情,然后两个人又开始商量另一个法子。
白凤看着,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豆豆的户籍。她开口,我要他姓白,不改。
好。
我也不进王府。
尉迟深顿了一下:那住哪儿?
京城随便找个地方,大一点,乐乐要有地方跑。
……行。
白凤把被子压了压,继续看窗外:还有,你骗过我两回,第三回我可不管你了。
尉迟深没说话,过了片刻,她侧头看他,他在看她肚子,表情是那种收得极紧、却藏不住一点什么的样子。
白凤轻哼了一声,转回去,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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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平反的旨意,是皇上在正殿亲颁的,她爹的名字被重新写进清白册,当年那个诬告的乡绅早已死了,儿子如今在户部做个小吏,当场被御史参了出来,降职发配,没有第二句话。
白凤站在金砖地上,捧着那卷旨意,低头看了很久。
字迹是内侍抄写的,工整漂亮,一笔一画,把她爹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比那块烂木碑强出太多。
她爹要是还在,应该高兴的。
她没哭,领了旨,谢了恩,退出来,在宫墙外头找了个台阶坐下,豆豆不知道从哪儿溜过来,爬到她旁边,挤在她手边,小手捏了捏她的指尖:
娘,没事吧?
没事。白凤拍了拍他,在想你外祖父。
豆豆想了想:他是个好人吗?
很好。
豆豆点点头,极其笃定:那他在天上肯定高兴。
白凤看他,这小崽子什么时候说话这么老成了。她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豆豆嫌弃地缩头躲,躲没躲掉,发冠被她揉歪了,气鼓鼓地推她的手,白凤还要再揉,听到身后有人走来,是尉迟深,手里拎着乐乐。
乐乐被他拎着后颈,四脚悬空,表情幽怨,看见白凤立刻扑腾了起来。
白凤看向尉迟深:它干什么了?
冲了禁军两脚。
白凤低头看乐乐:反省一下。
乐乐呜呜叫了两声,被放下来,立刻往白凤腿边一趴,装死。
豆豆凑过来拍它脑袋,来财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挤到乐乐另一边,福球趴在台阶最高处,吱吱叫了一声,大约是在说:活该。
尉迟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地的混乱,沉默片刻,在白凤旁边坐下了。
台阶窄,两个人挨得很近。
白凤没动,豆豆从缝里仰头,打量了一圈他们两个,然后钻到白凤另一侧去,专心去撸乐乐了。
宫墙外头树影晃动,日光打下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白凤低头看着那卷旨意,许久,开口:
尉迟深,你欠我一个说法。
知道。
是所有的事,从头说。
好。他停了停,今晚,行吗?
行。
她把旨意叠好,收进袖子,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先走,豆豆饿了。
我也饿了。豆豆立刻跟上。
乐乐翻身起来,跟上。
来财摇着尾巴,跟上。
福球从台阶上蹿下来,吱吱叫,跑在最前头。
尉迟深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行乱糟糟的队伍,顿了一顿,也跟上去了。
宫墙道上,风从树梢过,哗啦一声,槐花的香气淡淡地漫出来,散在日光里。
他们会这样一直幸福的携手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