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的人生下半场 第731章 江平坐不住了

陈秀芳张了张嘴,想再编个理由,可看着江平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平这个人,二十多年就认识她了,比她自己还了解她。她高兴的时候什么样,难过的时候什么样,撒谎的时候什么样,江平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骗不了她的。

她此刻也不忍心再骗。

她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开口了。

“有个事,我跟你说说,你别笑话我。”

江平坐直了身子,把腿盘起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说。”

“我在苏州的时候,水土不服,住了院。”

“什么?”江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住院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肠胃炎,输了两天液就好了。”陈秀芳摆摆手,“你别打岔,听我说完。”

江平闭了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住院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医生。”陈秀芳说,“姓沈,沈临风,比我大几岁,北方人,在那边工作了半辈子。”

江平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对我挺好的。”陈秀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住院那两天,他每天来查房都多待一会儿,跟我聊天。出院以后,还陪我去逛了拙政园、山塘街、平江路。他懂很多东西,园林、历史、典故,什么都知道,给我讲了一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画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跟别人不太一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不急不躁的,做什么事都稳稳当当的。长得也挺好看,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帅,现在老了,但还是好看。”

江平插了一句:“你动心了?”

陈秀芳没有回答,继续说:“他带我去看了萤火虫。你知道我多少年没见过萤火虫了吗?小时候在老家见过,后来再也没有。那天晚上,他带我去了一片草地,满天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了地上。我们抓了几只,装在玻璃罐子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飘,像是在说一个梦。

“他还带我去逛,我买了把壶。潮州的手拉壶,通体透亮,我特别喜欢。后来我把那把壶送给他了,就当是谢礼。”

江平听到这里笑了,终于忍不住了:“你把喜欢的壶送给他,你是不是对他有感觉了?快说!”

陈秀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盒鲜花饼上,声音又轻了几分:“他跟我讲了他的故事。他年轻的时候有个女朋友,叫苏晚,长得漂亮,人也好,是个护士。两个人快结婚了,苏晚出了车祸,为了救一个老太太,没来得及跑出来,走了。”

江平安静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一辈子没结过婚。送走了苏晚的父母,送走了自己的父母,一个人在苏州待了半辈子。”陈秀芳的声音有些哑,“他说,她活在他心里,他就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脚。她没看过的风景,他替她看;她没听过的曲子,他替她听;她没去过的地方,他替她去。”

客厅里安静极了。

江平的眼眶红了,她有些感动。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就跑了。”陈秀芳苦笑了一下,“我说旅行社安排好了,要去大理,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其实没有什么旅行社,我就是怕了,编了个理由跑了。”

“你怕什么?”

陈秀芳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屋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飘着。

她看着那些灰尘,像是在看自己——轻飘飘的,没有方向,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我怕我自己。”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被王建军伤怕了。那场婚姻把我毁了,不是毁了生活,是毁了心。我不知道怎么跟男人相处了,不知道怎么接受一个人的好了。沈临风对我越好,我就越害怕。我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怕自己陷进去,再受一次伤;怕他只是一时兴起,过段时间就不理我了。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一个人。”

她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我把那些照片发在朋友圈里,所有人都点了赞,唯独他没有。我等了一整天,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可他的头像始终没有出现。我想,也许他真的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病人、一个过路的游客,是我自己想多了。”

江平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问过他吗?”

“什么?”

“对你的感觉?”

“没有。怎么问?初次见面,那样是不是显得太轻浮?”

江平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急:“我说你呀,迂腐,榆木脑袋!”

陈秀芳愣了一下,看着江平,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

“你有没有想过,”江平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一个六十岁的男人,跟你认识没几天,就把自己埋了半辈子的故事讲给你听——你以为他是闲着没事干?你以为他是逮着个北方人就掏心掏肺?你知道苏州多有名吧?每天去的北方人多了去了,在那儿定居的北方人也不少,他要是缺个倾诉对象,随便找个老乡聊聊不行吗?为什么偏偏是你?”

陈秀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江平堵了回去。

“还有,你说他带你去拙政园、山塘街、平江路,给你讲典故、讲历史、讲园林,连一把壶都能讲出那么多门道——你当他平时对每个病人都这样?你当他每个周末都陪游客逛苏州?人家在医院干了半辈子,要是对每个外地来的病人都这么热情,他早累死了。”

陈秀芳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绞着。

“你自己想想,他对你的那些好,是一个普通朋友会做的吗?是一个医生对病人该做的吗?哪个医生会下了班带病人去看萤火虫?哪个医生会调休陪病人逛两天园林?哪个医生会把自己的陈年旧事翻出来,讲给一个认识才几天的陌生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