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洱海，阳光照在湖面上，亮得刺眼。她看着那片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像是一杯茶喝到最后，杯底那一点点凉了的、苦了的茶汤，倒掉可惜，喝了又涩。
她想起在苏州的时候，每次她发消息，沈临风都是秒回。
可现在，她发了一条朋友圈，他却像消失了一样，无声无息。她不知道他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想点，还是点了又取消了。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她真的把他推远了。远到他已经不想再靠近了。
陈秀芳拿起手机，给沈临风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大理旅行结束，要回北京了，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她不知道，此刻的沈临风正坐在苏州的诊室里，面前坐着一个病人，手机静音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没有看见。
等他看见的时候，已经是几个小时后的事了。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骗他？问她为什么要走？他想了想，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客气。”
可这两个字，陈秀芳是在飞机落地北京之后才收到的。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它们像两扇关上的门，轻轻合上了，没有声音。
陈秀芳拖着行李箱走出北京西站的时候，十月中旬的阳光正好照在广场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站在出站口愣了一会儿，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高楼还是那些高楼，车流还是那些车流，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总觉得北京跟她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离开的时候是十月五号，满城还是国庆节的尾巴，到处挂着红旗，热闹得很。
现在才过了一个星期，那些红旗已经撤了，街上的行人穿得多了，路边的银杏叶开始发黄，秋天实实在在地来了。
一个多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北京好像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悄悄地换了季，像是趁她出门偷偷翻了个身，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她在出租车上给王浩发了条消息：“妈到了，先回家收拾收拾，晚上一起吃饭。”
王浩秒回：“妈，您可算回来了！晚上我和悦悦给您接风，想吃啥？”
陈秀芳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随便，你们定。”
“那行，我们定好了告诉您。”
回到自己的家，陈秀芳打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翠不在家，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床单上，暖洋洋的。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这个住了几个月的房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房间变了，是她变了。
在苏州住了几天，看了那些老房子、老街巷，回来再看自己这间普普通通的卧室，觉得太新了、太亮了、太规整了，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少了时间的痕迹，少了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少了墙上的青苔和爬山虎，少了一口井、一棵枇杷树、一个坐在门口择菜的老太太。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叠好放回衣柜，洗漱用品放回卫生间，特产分门别类地摆在茶几上——给王浩和史玉清的玫瑰酱和手工红糖，给小翠的扎染围巾，给江平的鲜花饼。她拿起那盒鲜花饼看了看，标签上印着“云南特产”四个字，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大理的时候，站在洱海边，等着一个人的点赞，等到最后也没等到。她把盒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回来了，别想了。
傍晚的时候，王浩打来电话：“妈，我们订了位子，在国贸那边，一家新开的日本料理，评价特别好，您肯定喜欢。”
陈秀芳一听“日本料理”三个字，眉头就皱起来了。
她不是那种逢日必反的人，可心里头就是过不去那道坎。她想了想，说：“儿子，妈跟你说个事儿。妈是中国人，吃外国饭可以，但日本饭，妈不吃。”
电话那头笑了，王浩显然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反应过来：“那……那换一家？妈您想吃啥？”
“随便，除了日本饭，啥都行。”
王浩笑了：“行行行，听您的。那吃自助餐吧？国贸那边有家自助餐，什么都有，您想吃啥拿啥。”
“行，就自助餐。”陈秀芳想了想，又说，“把你翠姐也叫上，她没在家，我回来就没见她。”
“好嘞，我给她打电话。”
晚上七点，四个人在自助餐厅门口碰了面。
小翠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薄毛衣，看着精神了不少，一见面就拉着陈秀芳的手说：“阿姨，您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您了！”
陈秀芳拍拍她的手，笑着说：“想我干嘛？我不在，你不是更清静？”
“清静什么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小翠撅了撅嘴，像个小孩子。
四个人进了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餐厅很大，菜品区摆得满满当当的，海鲜、烤肉、日料、中餐、西餐、甜点、水果，什么都有，光是看着就让人眼花缭乱。
王浩说：“妈，您随便拿，今天我请客。”
陈秀芳笑了：“你请客？你请客也是花我的钱。”
“妈，您这话说的，”王浩哭笑不得，“我去花店给悦悦打工，挣钱呢，请您吃顿饭还请不起？”
史玉清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妈，您就让他请吧，他早就说要请您吃饭了，一直没机会。”
陈秀芳没再说什么，拿起盘子去了菜品区。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看什么都觉得好吃，又看什么都觉得没什么胃口。
最后拿了几个炒蚬子、一碟凉拌海带、一碗酸辣汤，又给小翠拿了一份她爱吃的烤鸡翅。
四个人坐下来开吃。
王浩拿了满满一桌子菜，烤肉、海鲜、寿司（他知道母亲不吃，特意放在自己那边）、沙拉、甜点，堆得像小山似的。
史玉清笑着说：“你拿这么多，吃得完吗？”
王浩说：“自助餐嘛，就得吃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