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不紧不慢地晃着，走走停停，每一站都有人上上下下。
陈秀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白墙黛瓦变成了普通的居民楼，桂花树变成了行道树，小桥流水变成了车水马龙。
苏州正在远去，像一场正在收尾的梦。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是沈临风发来的消息吗？
她心跳快了一拍，掏出来一看，是推送通知。
她把手机又塞了回去，心里空落落的。
公交车在一个站点停下来，下去了两个人，又上来了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坐在她前面的位置上。
司机等了一会儿，见没人了，关了门，车子又晃晃悠悠地启动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亮了，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拉了拉窗帘，遮住了半边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
对沈临风撒了谎，编了一个旅行社的故事，还演得那么逼真。
她想起自己说“旅行社明天有车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可那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没有旅行社，没有大理的票，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怕了。怕自己陷进去，怕自己配不上，怕那些藏在心底的伤疤被揭开，怕再一次受伤。
所以她跑了，跑得比谁都快，连一句真话都不敢留。
可这样对吗？人家沈临风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尽了一个朋友的本分，带她逛了逛自己熟悉的城市，给她讲了一些她知道或不知道的故事。
他没有说过一句越界的话，没有做过一个越界的动作。他甚至刻意保持距离，怕她不舒服。而她却用一场精心编造的谎言来回应他的善意，把人家的一片好心当成了负担，当成了自己想要逃离的东西。
她这是怎么了？人家好心好意，她却当成歹意了吗？不，她没有把沈临风的好心当成歹意，她只是——承受不起。承受不起一个人的好，承受不起一段可能开始的感情，承受不起那些藏在温柔底下的期待。
她被王建军伤怕了，怕到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怕到只能用谎言来保护自己，哪怕这个谎言会伤害另一个人。
可是伤害一个无辜的人，不合适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沈临风昨晚在院子里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不解，有失落，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问出口的期待。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有说。
他那么聪明，那么敏感，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可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她，选择了不追问，选择了把所有的疑问咽回去，笑着说“路上小心”。
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走了人家几天的陪伴，然后趁天没亮悄悄溜走，连一句真话都不敢留。
公交车又停了一站。
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开始有些拥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座位照得明晃晃的。
陈秀芳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要不，回去？回去跟沈临风说清楚，说我不是故意骗你，说我只是一时糊涂，说我其实没有订去大理的票，说我……说什么？说她不想走了？那也太主动了。
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离了婚的，跑回去跟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男人说“我不走了”？这话她说不出口。
不是怕被拒绝，是怕自己先看不起自己。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不回北京，去大理。
不是去什么旅行社安排的大理，是真正地、自己一个人去大理。反正人都到江南了，再往西南走也不算远。去洱海边看看，去古城里转转，去尝尝那边的鲜花饼，去拍拍那些跟江南不一样的照片。给自己三天时间，把这颗乱糟糟的心静一静，然后回北京，该干嘛干嘛。
对，就这么办。
她在手机上查了查路线，苏州到大理没有直达的高铁，得先到昆明，再转车到大理。她算了算时间，今天出发，明天早上到昆明，中午就能到大理。
三天，够了。
她买了票，在下一站下了车，打了辆车直接去了高铁站。
高铁站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
陈秀芳取了票，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坐在那儿发呆。
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她也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江平发了一张输液的照片，配文“终于快出院了”；于丽娜发了一桌菜，配文“周末家庭聚餐”。
她给每个人都点了赞，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还是沈临风。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讲苏晚时平静的表情，他站在“与谁同坐轩”前说“现在有人陪了”时的眼神。她想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它们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赶不走。
高铁来了，她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行李放好，坐下来。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先是站台，然后是铁轨边的杂草，然后是远处的城市轮廓。苏州正在远去，越来越远。
她想，也许离开是对的。换个地方，换种心情，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放下。大理是个好地方，听说天特别蓝，水特别清，人到了那里什么都不想想，只想晒太阳、看风景。她需要那样的地方。
列车一路向西，穿过田野，穿过山丘，穿过隧道。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温润慢慢变成了西南的壮阔，山越来越高，隧道越来越长。
陈秀芳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陌生的风景，心里那股不安渐渐地被好奇取代了。她开始期待大理，期待那些在照片里看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风景。
第二天中午，列车准时抵达了大理站。
陈秀芳拖着行李走出车站，抬头一看，天蓝得不像是真的。那种蓝，不是北方秋天那种高远的、淡淡的蓝，也不是江南那种湿润的、灰蒙蒙的蓝，而是一种浓烈的、饱和的、像是用颜料泼上去的蓝。蓝得让人心里一下子敞亮了，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人猛地推开，阳光和风一起涌进来，把所有的阴霾都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