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床都没有挨过。
一整夜,他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把壶,拇指在壶身上一遍遍地摩挲。
壶是凉的,可摸着摸着,好像有了温度。
他想起陈秀芳在摊前蹲下来看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个孩子看到了心爱的玩具。他想起她把壶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想起她跟摊主讨价还价时那股认真劲儿,想起她抱着纸盒子走在巷子里,嘴角一直翘着,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他有过替她付账的冲动,可那念头只在脑子里闪现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怕陈秀芳觉得他在用钱收买她,尽管他并没有那想法,他只是想把她喜欢的东西买给她,他当时想的有点多,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讨价还价,看着她欢喜。
他把壶放在茶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院子里空荡荡的,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他推开窗,夜里凉丝丝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疼,但不舒服。
他想起苏晚。
很多年没有这样想她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可今天晚上,苏晚的影子忽然就冒了出来,跟陈秀芳的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想起苏晚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天亮起来,觉得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可他的世界已经塌了。
后来他用了几十年,把那片废墟一点一点清理干净,种上花,种上草,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他以为自己好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可陈秀芳出现了。
一个离了婚的语文老师,退了休,写网文,一个人来江南旅游,水土不服住了院。
普普通通的女人,并没有小说里描绘的美女那般抢眼。可她坐在病床上捧着手机打字的样子,她站在拙政园的亭子里念苏轼词的样子,她蹲在摊前看壶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她坐在河边看着钓鱼老头傻笑的样子——这些普普通通的瞬间,不知道怎么的,就钻进他心里去了,扎了根,拔不出来。
他察觉了自己的变化。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手机响,开始在意她说的每一句话,开始不自觉地想她。
昨天晚上她说“明天就走”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坐过山车到了最高点突然往下坠的那种失重感。
他想说“别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资格说别走?
他是什么人?一个认识才几天的医生,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一个心里住着另一个女人的男人。
他凭什么?
他选择相信她。旅行社的安排,票都订好了,那就走吧。他不想让她有任何不适。
可他睡不着。
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她只是在找一个理由离开?为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在这寂静的清晨,每一个声响都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开门。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经过他的门口,他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他轻轻拉开门,站在门缝里往外看。
陈秀芳拉着行囊,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
她穿着昨天那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扎着马尾,还背着那个帆布包。
她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几秒钟后,她迈开了步子,没有回头。
沈临风推开门,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陈秀芳正从桂花树下走过,步子不快不慢,头微微低着,看不见表情。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最终还是没有。
她跨出了院门,走进了巷子里。
沈临风站在窗前,目送着她的背影。
巷子不长,青石板路被晨光照得发亮,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跟着她一起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路。
然后她转向了右边——那不是去公交站的方向,那是去大路的方向。
她说过,旅行社的车会来民宿门口接她。
可她没有在门口等,她往大路走了。
沈临风的心沉了下去。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下了楼。
步子很快,但尽量不发出声响。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追出来了,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到底有没有旅行社的车?
他站在民宿门口,看着陈秀芳的背影。
她径直走向大路边的公交站台,没有四下张望,没有等车的姿态,就是径直走过去,像早就知道该去哪儿。
公交站台上没有旅行社的车,只有几个等公交的陌生人和一辆缓缓进站的公交车。
陈秀芳站在站台上,跟那些人站在一起,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乘客没有区别。
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沈临风站在风中,凌乱了。
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他的白衬衫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想直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
他不是生气。
他是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骗他。
如果不想让他送,直接说就好了;如果想一个人走,直接走就好了。
为什么要编一个旅行社的故事?为什么要演得那么逼真?为什么要让他相信她只是时间到了、安排好了,而不是——而不是什么?不是想躲开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苦笑了一下。
躲开他?他做了什么让人想躲开的事吗?他想了想,没有。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规规矩矩的朋友,没有越界半步。他甚至刻意保持距离,怕自己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子让人家不自在。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了,可她还是走了,还走得这么决绝、这么不留余地。
他看着陈秀芳上了公交车。公交车门关上了,车子缓缓驶出站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沈临风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晨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有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要走?
他想不通。也许他永远也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