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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意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衣襟上细微的纹路。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消化着他话语中每一个沉重的字眼,还有那深藏其下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过往。
片刻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眸清亮,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我从不觉得你没有良心。”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相反,我觉得你比任何人都清醒,都真实。”
楚慕聿眸光微动,屏息等待着她的下文。
“一个你从未踏足过的故土,一群你未曾谋面的族人,一段你只能从母亲含恨叙述中听闻的历史……”
沈枝意轻轻摇头,“凭什么要求你对它凭空生出不共戴天的仇恨?那仇恨对你而言,不过是他人强加的重负,是漂浮在故事里的幽灵。”
她的话语理智而透彻,像一把精准的梳子,将他心中某些纠缠多年的、连自己都未曾彻底厘清的乱麻,一一梳理。
“我甚至觉得……”沈枝意的语气稍稍加重,带上了一丝不赞同,“楚萝迦将那份沉甸甸的国仇家恨,强行灌注给年幼的你,是不对的。”
“那不该是一个孩子童年唯一的色彩。”
楚慕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仿佛想汲取她话语中的暖意。
“所以,我其实很庆幸。”沈枝意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下来,带着由衷的感慨,“庆幸后来有岳家,庆幸你遇到了岳主簿、岳姐姐和蒋姐夫那样好的人。”
她抬眼,目光描绘着他如今坚毅的轮廓。
“若非他们在你最需要引导和温暖的年岁出现,给予你全然接纳的亲情与堂堂正正的教养……今日的大齐,或许会少一位挽狂澜于既倒的柱石之臣,少一位能让鞑靼闻风丧胆的统帅。”
她的思绪延伸开去,想到更深远的可能。
“而那位高坐明堂的陛下,他精心为六皇子铺就的道路,或许……真能走得通。”
沈枝意微微蹙眉,回忆起关于六皇子殷宴宁的零星听闻。
“可我听说,那位六殿下天资不过中平,性情更是偏向怯懦谨慎。与胸有丘壑、敢作敢为的殷宴州相比……”
她摇了摇头,结论不言而喻。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她轻轻喟叹,随即,那叹息化作了唇边一抹真切而温暖的笑意,眼神落回楚慕聿脸上,专注而明亮:
“而我更庆幸的是,正因为有了岳家那样的教养,有了右玉边关的风霜淬炼,才让我沈枝意,遇到了如今眼前这样的你。”
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残留的沉重。
“才让我有了一个能让我全然安心、交付信任,并且……深深倾慕的如意郎君。”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而缓,却字字清晰,如同最珍重的许诺。
楚慕聿一直紧绷的身体,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一直悬在心头巨大磐石,被她温暖的话语稳稳地接住,轻轻放下。
堵塞在胸臆间多年的滞涩与孤寂,被她言语间的理解与认同,温柔地冲刷开来。
不是怜悯,不是无奈接受,而是全然的理解,乃至庆幸。
这种被全然接纳的感觉,对于习惯了背负与隐藏的他而言,陌生得令人心颤,又滚烫得足以融化坚冰。
他深深地望着她,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汹涌的情绪。
释然、震动、难以言喻的感激。
还有那再也无法压抑的、磅礴的爱意。
“枝枝……”
他低唤一声,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所有的话语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猛地低下头,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试探或炽热索取。
它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度,仿佛要透过唇齿的纠缠,将方才倾诉中所有的沉重、痛楚、孤寂,都尽数倾泻。
他一遍遍地吻着她。
从唇瓣到眼角,再到敏感的耳垂与纤细的颈侧,如同虔诚的信徒在确认神迹的真实。
每一次辗转厮磨,都伴随着低沉的呢喃,破碎而滚烫地落在她肌肤上。
“枝枝……我的枝枝……”
“谢谢你……谢谢你懂……”
“我爱你……”
“此生此世,只你一人……”
沈枝意在他低声的喃语下,心尖漫上无边无际的柔软与怜惜。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同样热烈的怀抱回应他。
指尖穿过他浓密的黑发,轻柔地抚慰。
偶尔主动仰头,迎合他深入的吻。
她在这里,她全都接受。
烛火摇曳,将他们紧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交融,不分彼此。
夜色深沉,屋内却暖意盎然。
那些沉重的往事并未消失,但在彼此毫无保留的交付与熨帖中,似乎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而前方属于他们的路,在坦诚与深爱中,愈发清晰坚定。
秋闱提前开考的消息,早已如春风般吹遍大齐各州府县乡。
明德书院自赵拓之乱平定后,也恢复了往日治学修业的宁静氛围。
只是这宁静之下,隐隐流动着学子们为即将到来的科考而蓄力的紧绷。
这一日秦原与秦朗兄弟二人正走在书院曲折清幽的石板小径上。
“哎?哥,你看那边凉亭。”
秦朗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秦原,朝前方努嘴:
“聚了好些同窗,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中间那两人影……瞧着怎么有点眼熟?”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
秦原怀中抱着几卷刚借出的古籍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脚下方向不改,意图绕道而行。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彼处既显喧哗,必有纷扰,不去沾染便是。”
秦朗挠着发髻:“哥,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明白。”
秦原:“……”
“意思是为君子庄重自持,不与人争执,虽合于群,却不结党营私。出自《论语·卫灵公》。”
秦朗:“哦……可我又不想当君子,我立志要做将军的,将来上了战场,敌人当前,君子风度可行不通,得靠真刀真枪!”
秦原被弟弟这番歪理噎得一滞,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他索性不再多言,伸手一把拉住想要凑近去看热闹的秦朗。
“走吧,你忘了?今日还需陪我参详你那‘连珠火铳’的机括改良草图,还有我新寻到的几则可能关乎‘黑火药’提效的古方。”
秦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迫感。
“清微真人那边进度颇快,昨日又有了新想法,我们再不加紧,恐怕真要被他赢了。”
然而,凉亭那边的人群似乎早已注意到了他们这对显眼的兄弟。
一道嘹亮嗓音穿透人群直刺过来:
“哟!那不是秦家两位高才吗?怎么见了同窗非但不过来叙话,反倒要绕道而行?”
“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见着我们兄弟心虚了吧?”
此言一出,凉亭附近顿时一静,许多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秦朗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猛地扭过头扬声便骂:“哪个不开眼的龟孙在那儿满嘴喷粪,敢诽谤你小爷我……沈星河?”
骂声戛然而止。
秦朗瞪大了眼睛,看着从自动分开的人群中,大步流星走出来的两人。
正是沈星河与沈知南。
只见沈星河与沈知南自人群中迈步而出,一身崭新绸衫格外扎眼。
二人下巴微抬,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得意。
一副小人得志急于寻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