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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她……一生短暂,却背负着沉重的家国仇恨。流离失所,吃了太多苦。”
楚慕聿谈起母亲楚萝迦,眼中并无尖锐的恨意,只有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伤感,如同冬日湖面上薄薄的雾气。
“她虽然痛恨我身上流淌着一半殷氏的血脉,却终究没有抛下我。”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仅此一点,我便该感激她。”
沈枝意嘴唇微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或许是她生性理智,惯于权衡利弊。
在她听来,楚萝迦选择生下楚慕聿,并带着他艰难求生,恐怕更多是出于现实的考量——
这个孩子是与殷氏皇子之间最牢固的纽带,是未来或许可以用来谈判、复仇的筹码。
至少,是一线希望。
据楚慕聿所言,楚萝迦事败后仓皇逃离京城,锲而不舍追杀他们母子的,是大长公主殷方合。
而生父明帝,自始至终,选择了冷眼旁观。
对于皇长姐的步步紧逼,他既未出手阻止,也未曾施以援手。
可见明帝对于曾经深爱过的女人,是恨之深爱之切。
这在明帝在见到成年后的楚慕聿的反应中也可窥见。
明帝没有毫不犹豫的暗杀楚慕聿,也没有将他认祖归宗。
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没了楚罗伽,还有舒贵人。
当年剜心透骨的情爱消失,身边换了一个他深爱的女子,还有了他更疼爱的孩子。
为了这个孩子,明帝设计了其他所有的儿子。
他当年就那样高高在上地端坐于龙椅,如同漠视凡间纷争的神祇,垂眸看着楚萝迦带着幼子,在他统治的国土上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他如今又那样高高在上端坐于龙椅,漠视着自己的骨肉在眼前为了储君之位互相厮杀。
直到山西传来楚萝迦坠崖身亡的消息,殷方合才终于收手。
这场追猎,才暂时画上了句号。
所有人都以为,南诏楚氏最后的血脉,已然断绝。
殊不知,楚萝迦以其过人的机敏,行了一招金蝉脱壳的假死之计。
她在最艰险的境地里生下了楚慕聿,而后与忠心耿耿的大丫鬟花瑛,隐姓埋名,定居在崖底一处与世隔绝的小村落。
楚慕聿六岁之前的记忆,几乎被“仇恨”二字浸透。
母亲每日的耳提面命,那些国破家亡的故事,那些必须牢记的深仇,是他童年最初的底色。
只可惜,楚萝迦终究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加上当年假死坠崖,在冰冷的寒潭中浸染过久,早已伤了根本。
在楚慕聿六岁那年,她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花瑛忍着悲痛,带着年幼的小主子,悄悄离开了那个承载着太多痛苦记忆的村落。
几经辗转,后来遇到了当时在山西寿阳县担任主簿的岳蒲州。
花瑛为求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也为了给楚慕聿一个相对正常的成长环境,嫁给了这位敦厚踏实的岳主簿。
漂泊无定的日子,终于画上了句号。
沈枝意知道,这位岳蒲州后来升任了山西右玉县的县丞,主管一县的巡防治安、兴修工役、巩固城防。
右玉县北倚古长城,西临苍头河,正是大齐与鞑靼的交界之地。
赫赫有名的军事险关“杀胡口”便坐落于此,也是晋商与胡商往来贸易的重要通道。
楚慕聿自进入岳家,耳濡目染的,便是边关的大小战事,与寻常的经商门道。
他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的神童。
他所学会的一切文韬武略,人情世故,皆来自于养父岳蒲州的悉心教导,以及岳家姐姐、姐夫的口传身授。
岳蒲州为人文武双全,处事公正。岳家独女岳南仙,性子爽朗泼辣,颇有侠气。姐夫蒋蒙,则是戍守边关多年的宿军校尉。
这一家人,待楚慕聿视如己出,未曾有过半分生分与隔阂。
花瑛在岳家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她心中虽仍铭记着楚萝迦的遗志,但看着眼前逐渐长大的小主子,终究是相依为命的亲情占了上风。
她不可能像楚萝迦那样,对年幼的楚慕聿严苛相待,日日灌输仇恨。
楚慕聿童年所遭受的创伤与冰冷,在岳家朴实温暖的氛围里,被一点点抚平,修复。
就连花瑛自己,也因为家庭和睦,生活安宁,眉宇间的郁结渐渐舒展,脸上也有了真切的笑容。
沈枝意听到这里,心中不由轻叹。
怪不得人说,时光与温情,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
“我的母族……”楚慕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深刻的疏离,“那场焚尽神宫的大火,于我而言,只是母亲口中一个遥远而惨烈的故事。”
他微微侧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或许你可以说我冷血。但我确实……无法对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故国,产生刻骨铭心的归属与仇恨。”
他转回头,看着沈枝意,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重,那里燃起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火焰。
“可我却恨鞑靼。”
“恨之入骨。”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
“因为我生长的右玉,鞑靼骑兵年年自‘杀胡口’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又回到了那座烽火连天的边城。
“我亲眼见过……他们将俘虏的大齐百姓驱赶到阵前,当作消耗我军箭矢滚石的‘肉盾’。”
“我亲眼见过……他们将活生生的俘虏,扔进架在城下的巨大油锅里,熬炼尸油,用以焚烧攻城器械……”
“枝枝。”
楚慕聿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痛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些人里,有守城将士的父母妻儿,有我的街坊邻居,有我表姐堂兄家的叔伯子侄……”
他闭了闭眼,那些惨烈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他们有的被活生生扔进滚烫的油锅,凄厉的惨叫……很多年过去了,仿佛还在边关的风里回荡。”
“有的……是被我们城上的守军,含着泪,亲手射杀。至死,都圆睁着不甘的眼睛。”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所以,我所有的念头,从来都只有一个——”
“灭了鞑靼。”
“仅此而已。”
说完这些,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楚慕聿似乎犹豫了片刻,才再次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忐忑的探询。
“枝枝。”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良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
“母国破灭,血海深仇,我无法感同身受。却只顾着替父国驱除外辱,甚至……一心帮着同父异母的弟弟,巩固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