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办公室里,临近下班的钟点,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倦意。陈秋铭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专注地削着一支铅笔,木屑簌簌落下。
翁斯桐抱着几本教材走了进来,看到陈秋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铭哥,差点忘了跟你说,今天轮到你值班。”
陈秋铭手中的刀一顿,抬起头,恍然道:“哦对!多谢提醒,忙晕了,差点把这茬忘了。”他放下铅笔和刀,问道:“这值班具体都需要做些什么?我还是头一回。”
翁斯桐把教材放在自己桌上,解释道:“其实也简单。主要就是需要在学校住一晚上。不过这对你来说无所谓,反正你平时也住宿舍。”他冲陈秋铭笑了笑,继续道,“流程嘛,先去行政楼一楼的收发室,在值班签到簿上签个到。或者你找哪个顺路的学生帮你签一下也行,大家都这么干。然后晚上熄灯前后,得把系里所有的男生宿舍都查一遍,看看有没有违规违纪的情况,比如吸烟、用违规电器、夜不归宿什么的。遇到突发情况及时处理一下,最后在那本值班记录本上写清楚检查情况就行了。”
说着,翁斯桐从旁边文件柜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本子,递给陈秋铭:“喏,这就是值班记录本。”
陈秋铭接过来,好奇地翻开。本子里按日期记录着以往每次值班老师的情况。他随手翻了几页,不同老师的风格跃然纸上:
翁斯桐和娄越的记录大多简短潦草,通常是“一切正常”、“巡查无异常”之类,偶尔加上一句“提醒某某宿舍声音小点”。
系主任江芸的记录则截然不同,写得一丝不苟,密密麻麻。值班期间系里教学楼、宿舍楼的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哪个走廊灯坏了、哪个水龙头滴水,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展现着极强的责任心和掌控欲。
潘禹会的记录侧重点鲜明,通篇都是“查获某某宿舍吸烟”、“发现某某使用电热杯”、“某某晚归未请假”等违纪情况,名字、事情记得一清二楚,仿佛一份份“罪证”清单。
温宜的记录则更关注生活秩序的细节:“某某宿舍熄灯后仍有聊天声”、“某某熄灯后洗漱动静过大”、“某某宿舍内务差,责令整改”等等。
陈秋铭合上本子,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小小的记录本,倒像是各位老师管理风格的一面镜子。
他掏出手机,直接给金叶子拨了个视频通话。铃声只“咚咚”响了两下,对面就立刻接了起来。屏幕里出现金叶子和祁淇挤在一起的笑脸,背景是学校超市的货架。
“陈老师!”两个女孩异口同声,活泼地打招呼。
“叶子,祁淇,你俩在一块正好。”陈秋铭说道,“叶子,你去趟行政楼一楼收发室,帮我在值班签到簿上签个到,我今天值班。”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金叶子那一手堪比小学生的字体,赶紧改口:“哎等等算了算了!你写的字太难看,拿不出手。祁淇,你去吧!”
但他马上又想起来,祁淇那字迹更是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行,比金叶子还不如,只好无奈地妥协:“唉算了算了,还是叶子去吧!难看就难看吧,反正名签上就行!”
视频那头,金叶子佯装生气地嘟嘴,祁淇则笑得前仰后合。三个人隔着屏幕哈哈大笑起来。
不一会儿,微信提示音响起。金叶子发来一张照片,正是值班签到簿的那一页,上面已经签上了“陈秋铭”三个大字和他的手机号。那字……果然一如既往地充满童趣,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后面还跟了一条消息:“完成任务,铭哥!【可爱】”
陈秋铭看着屏幕上那独特的签名,忍不住笑了笑,心想:别说,这字丑得还挺有辨识度。
晚上,211宿舍内。陈秋铭正对着一本班级花名册思考管理上的细节,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班长典晨阳提着一壶热气腾腾的开水走了进来。“陈老师,我看您晚上常泡茶,怕您壶里没水了,刚去打水顺道给您带了一壶。”他将水壶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恭敬。
陈秋铭心里一暖:“谢谢啊晨阳,太麻烦你了。”
“您千万别客气,”典晨阳连忙摆手,“我是班长,这都是应该的。您以后有什么活儿,跑腿出力什么的,随时叫我就行。”
陈秋铭看着他诚恳的样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来得正好,坐下,我们聊会儿。”
典晨阳依言坐下,身姿挺拔。
“你家是哪儿的?”陈秋铭随口问道。
“老家是林县的。”典晨阳回答。
“林县?”陈秋铭有些惊讶,“巧了,我家也是林县的。那你高中是在四中上的?”
典晨阳摇摇头:“不是。我老家虽然是林县的,但高中是在新州上的,新州四中。”
“新州四中?”陈秋铭更惊讶了,“我在新州工作了六七年呢!那这么说,你和金叶子是校友?”
典晨阳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嗯,我们是同班同学。”
陈秋铭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看你们好像挺熟悉的。我听说……你好像对她挺有好感的?”他问得比较直接,但也带着长辈般的关心。
典晨阳没有否认,坦然承认,眼神却有些黯淡:“是这样,陈老师。从高中就喜欢,一直到现在。这在我们班也不算秘密了……只是,叶子她……更多是把我当成好朋友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失落。
陈秋铭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好吧。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不过,只能说你很有眼光。”
典晨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秋铭看了看表,快九点半了。“好像该去查宿舍了。这查寝具体怎么个查法?”
典晨阳说:“其他老师值班,很多都是让自律会的同学代替去查一遍,回来汇报一下,老师自己就在记录本上写几句‘一切正常’之类的。比如……贺万年就经常替潘主任他们查寝。”
陈秋铭冷哼一声:“怪不得每次通报违纪,别的班都有,就一班跟世外桃源一样。”他沉吟片刻,对典晨阳说:“这样,你上楼一趟,叫袁友三过来我这儿。另外,再去把贺万年也叫来。”
“好的陈老师。”典晨阳领命而去。
很快,袁友三先到了。陈秋铭对他说:“友三,你现在也是自律会生活部的人了,一会儿陪我一起去查寝,你负责记录情况。”
“是,陈老师!”袁友三点头,拿出了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笔。
过了一会儿,贺万年也到了,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公式化的恭敬:“陈老师,您找我?”
“嗯,”陈秋铭点点头,“今天我值班,需要查一遍宿舍。你陪我一起,袁友三做记录。”
贺万年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应道:“好的陈老师,没问题。”
查寝开始。陈秋铭先带着两人从四楼自己班的宿舍查起。果然,各个宿舍井然有序,没有任何违规迹象,显然是典晨阳刚才提前通过气了。陈秋铭心里明白,也没点破,简单看了看就过去了。
到了二班和三班的宿舍区域,陈秋铭也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看表面情况,没有细查。
然而,到了一班的宿舍区,陈秋铭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锐利。刚走近,就能闻到一些宿舍里隐约飘出的烟味,虽然窗户都开着通风,但这味道瞒不过人。放眼望去,桌面、床头都干干净净,显然贺万年已经提前“通知”过了,烟和打火机肯定都被紧急藏进了柜子或行李箱。一般情况下,老师查寝不会要求打开私人柜箱搜查,那样针对性太强,容易引发冲突。
陈秋铭不动声色,带着贺万年和袁友三走进了一间宿舍——410。这正是一班班长楼营的宿舍,也是贺万年的宿舍。
宿舍里几个学生或坐或躺,看到陈秋铭进来,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没人主动打招呼,气氛显得有些冷淡和抵触。
贺万年赶紧假模假样地咳嗽一声,提高音量:“都干嘛呢?没看见陈老师来查寝吗?赶紧问好!”
那几个学生这才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老师好”。楼营正躺在上铺看漫画书,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任何表示,态度傲慢。
陈秋铭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他例行公事地问了句“都到齐了吧?”“没什么事吧?”,得到敷衍的回应后,便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跟在他身后的袁友三忽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眼神示意了一下墙角一个半开的铁皮柜子。
陈秋铭和贺万年同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铁皮柜门没关严,里面杂物堆放得有些凌乱,但在几本书和一件衣服下面,赫然露出一盒香烟和一个打火机的边角!
陈秋铭眼神一凝,上前一步,一把将烟和火机从杂物下抽了出来!
“这是谁的?”他举起手中的“罪证”,声音冷了下来,目光扫过宿舍里的每一个人。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没人吭声,几个学生都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
“没人承认?”陈秋铭语气加重,“那就视为宿舍集体违纪!所有人,扣分,通报批评!”
话音刚落,上铺的楼营“啪”地一声合上漫画书,坐起身,脸色难看地说:“是我的!别连累别人!”
陈秋铭看向他,冷冷道:“好,算你还有点担当。袁友三,记下来!法律一班,楼营,私藏烟具!”
袁友三立刻拿出本子记录。
楼营顿时恼羞成怒,猛地从上铺跳下来,指着袁友三的鼻子就骂:“袁友三!你TM故意的吧?啊?老师都没看见,就你眼尖?你TM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袁友三被他骂得脸色发白,但依旧挺直腰板,毫不退缩地反驳:“这是我的职责!我没有针对任何人!东西确实在那里!”
“去NM的职责!”楼营情绪激动,上前推了袁友三一把。
袁友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干什么!”陈秋铭一声厉喝,正要阻止。
门口闻声赶来的林晓安、李一泽、王大成等四班男生立刻涌了进来,瞬间挡在了袁友三身前。
王大成指着楼营就骂:“楼营!你TM想干什么?老师还在这儿呢!你想造反啊?!”
李一泽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楼营,眼神充满警告。
楼营见四班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又看到陈秋铭那面带微笑的镇定脸色和带有刀子般锐利的眼睛,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不敢再动手。他同宿舍的人赶紧上前把他拉了回去。
贺万年也赶紧打圆场:“陈老师您别生气,别生气!回头我一定好好说他!楼营他就是冲动了……”
陈秋铭笑笑,摆了摆手:“没事。”他拿出手机,直接对着那盒烟和打火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当场在名为“法律系违纪记录”的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法律一班,楼营,私藏烟具,按校规认定为吸烟。附图:【照片】”
发完,他面带微笑地看了一眼一脸不服的楼营和面色尴尬的贺万年,带着袁友三和四班的学生们离开了410宿舍。
第二天,处分通报就贴了出来。法律一班班长楼营因私藏烟具,被处以通报批评。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法律系。其他班级的学生们几乎拍手称快,尤其是以往受过一班“特殊待遇”的学生,都觉得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一向被视为“铁板一块”、“针插不进”的一班,终于也有被敲开的时候,而且还是他们的班长。许多人私下里都在议论,新来的陈老师,果然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