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虽是天下大儒,但毕竟资历尚浅,难以服众!”
“若是真的以我儒家经典中选择试题和制定标准答案,我想殿下还是莫要参与为好。”
一位须发皆白的耄耋年纪的老人率先发难。
“不错!以殿下的水准,若是参与选拔天下有文才学识之人,怕是不能让天下考生信服啊!”
“殿下不妨将您的老师淳于越召回!若是他与您一同出题,我们便绝无二话!”
剩下的老臣也连忙跟团。
扶苏面色铁青。
他也没想到。
自己唤来的这群老儒生们。
居然甫一坐下便对他发难,明里暗里都是想要将自己排挤走。
毕竟淳于越正在奉嬴政之命去体察民情。
他除非是疯了
他不知道。
这群老儒生其实早就商量好了要将他排挤出出题官和阅卷官的圈子。
一方面的确是因为他们所说的原因。
即扶苏的知识水平并非公认的大秦一流。
所以按理来说,并不应参与这等大事的商讨。
但更多的却是因为。
因为扶苏上疏的缘故,儒家牵头的大儒淳于越被嬴政下放到了乡镇当中。
虽然这和扶苏这个学生并无关系。
但他们还是认定了扶苏并不尊师重道。
所以他们要先给扶苏一个难堪。
表达一下他们不满的同时,还能给扶苏施压。
让他想办法将淳于越从赈灾的团队当中调回到大秦朝堂。
可扶苏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睑,扫视了一遍在座的大儒。
并未说话。
而是挥挥手。
让田雨将早已准备好的,被姜承奕批注过的典籍摆放在了桌上。
众儒都是心中一惊,彼此转头对望,面面相觑。
他们敏锐地发现,扶苏的变化。
似乎并不仅仅只是体现在智慧之上。
若是曾经的扶苏。
面对他们这些儒家前辈,向来是极为尊敬的。
完全不会摆出一点儿大秦皇子的架子。
站在他们面前,就像是一名认真听讲的学生一般。
可今日的扶苏,却在他们的无端施压下依旧镇静自若。
已是有了几分朝堂之上那位祖龙的样子。
也是实实在在将他们镇住了一瞬。
“我们儒家向来讲究以德服人。”
“够不够资格,倒也不是各位老师嘴上说出来的吧?”
扶苏淡淡说了一句,将桌上的竹简推到了大儒们的面前。
轻声道:
“诸位倒不妨先看看,这些注释与通译。”
“若是诸位看完之后,能挑出哪怕一处错漏,或是觉得自己能做出更好的解释来,那我心甘情愿退位让贤!”
“若是诸位都挑不出错来,那就请尽心与我帮大秦做好首次科举!”
扶苏的话说得很是自信。
几位大儒听到扶苏如此伶牙俐齿,又是面面相觑。
但这次他们都没有说话。
而是一人随意地拿起一卷竹简看了起来。
他们心中满是不屑。
他们可都是和淳于越学识水平相差无几的当世大儒!
这年头,每个老师都是有些密不外传的传家绝学的。
但总之。
都是已经炉火纯青,臻至化境了的。
面对扶苏这个学生后辈。
他们只要随便看两眼他做的注释,就肯定能找出无数纰漏!
而且扶苏短短时间内就对数本典籍、上万句先圣言论做了批注。
自会疲惫交加。
在这样的状态下,肯定会出现更多的疏漏!
所以今天这个主考官的位置。
他们是坐定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们便随手翻看起了竹简。
起初。
没有人打算认真去看扶苏的注释。
因为他们骨子当中的骄傲,让他们觉得扶苏这个后辈所做的批注,没有任何认真研读的必要。
他们只是随便翻开一页。
然后从翻开的地方简单扫两眼。
想看看扶苏有没有出现一些低级失误。
若是发现这些问题的话,那么他们就不用浪费时间。
而是可以转而讨论,让他们当中的谁来当这个主考官的问题了。
可是看着看着。
他们便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这些批注除了字不算好看以外,剩下的地方几乎都是完美无缺的!
不少大儒已经发现了这一点,惊疑地抬头看了看同僚,又看了看胸有成竹的扶苏。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又开始快速翻起自己手中的竹简。
此刻。
他们的神态都认真了几分。
他们已经意识到了,在淳于越的教导下,扶苏的底子打得还是很好的。
若是还要从那些简单的言论当中找扶苏的茬,恐怕是没有什么机会了。
他们只能把眼光放在一些晦涩难懂的句子上。
或是那些他们自己知道如何解释,却从来未曾向外透露过的句子。
“不错,这句注释得不错!”
可很快。
就有一个大儒忍不住连连称赞。
而接下来。
剩下的大儒更是想被打开了开关一般,频频点头,甚至互相分享着看了起来。
“这句的注释的确精妙,我觉得正是孔圣人想要表达的意思。”
“嗯......不错,不错!”
“我手中这句也是,简直让我茅塞顿开啊!”
“太妙了!要我说,殿下的注释才是真正的圣人之言啊!我们儒家恐怕是要出第三位圣人了!”
“我手中这本《大学》看完了,我自认为没有任何纰漏......等等,这《大学》是什么书?”
......
儒家学子倒是不都如淳于越一样嘴硬。
都是讲道理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很快。
他们便全都看完了自己手中的书籍。
他们也不得不承认。
从选书到注释,扶苏所写的都没有一点儿问题!
甚至有些注释他们第一时间都无法理解,要反复咀嚼琢磨之后。
才能理解扶苏注释当中的意味。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殿下不光治国理政如有神助,就连典籍注释,也极富才华,我等心服口服啊!”
在众人大眼瞪小眼彼此看了半天后。
终于有一个不太注重面子的儒生站起身来,给扶苏鞠了一躬。
诚挚道歉。
扶苏赶忙扶起了这位大儒,收起了周身的气场,淡淡道:
“若是诸位前辈都觉得这些批注没什么问题,那不妨我们便一同商量商量科考的事情吧?”
“况且,其实依我看来,这些圣贤书,也并不如我笔下民生策!”
扶苏着重强调了一番科举的真正目的。
而众人此时也都不敢再摆架子,而是急忙躬身:
“全听殿下吩咐。”
这些儒生都不由得生出了一个想法。
既然扶苏能在诏狱当中如此迅速地悟道。
甚至都快要悟成一个圣人了!
那他们......
是不是也能去诏狱中沉淀沉淀?
说不准儿也能有所精进!
......
有了确定的框架和大体的方向,科考的一些内务很快便沟通完毕。
明经的题目,除了大多数的基础题之外,他们选定了几道稍微有些困难的晦涩言论作为区分人才的分水岭。
主要用作考察基本的学识与人格品性。
而对策的题目,则是扶苏直接以被姜承奕分出的《礼记·曲礼上》中的一句话为题目。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句话是姜承奕在狱中特意为扶苏圈出来的一句话。
这句话在大秦,被解释为**理论。
即是可以让百姓做事,而不能让他们知道缘由。
即为将百姓当成是一个工具人。
而姜承奕做出的解释则是。
百姓能做到的事就让百姓做,百姓不能做到的话就让他们知道原因。
姜承奕跟扶苏讲过。
若是要考察对策题。
以这句话是最能看清楚一个人的才学、道德与治国理念的。
也是最能看出一个人是否适合造反的。
因为有着**思想的人,是绝不可能跳出统治者的视角,和百姓共情的。
但反之,却代表他至少是拿百姓当人的。
所以姜承奕跟扶苏说。
若是当真有在考场之上遇到能将此题从正确的角度回答出来的。
最好是可以将其招揽到造反班子之内。
甚至不用继续参与考试了。
这样的人。
哪怕是让他直接去做大秦的丞相,他都一定能胜任!
话说这么满。
其实是因为姜承奕也没抱太多希望。
这个年代,能看透这句话真正意义的人,绝对是屈指可数!
在第一次科举就能碰到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了!
扶苏倒是不知道姜承奕所想。
他只是觉得,这句话的确很能看出人的品性。
而且姜承奕让他这么去做,肯定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所以扶苏想都没想。
就直接指定了这道题作为对策科的考试题目。
而大儒们在思索几分后,也都纷纷点头同意。
其实之前的儒家大儒们也不敢妄下定论,来说明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在看了姜承奕留下的注释之后,他们便是恍然大悟。
也知道了这句话若是用来做第一次科考的对策科的题目,是有多么的巧妙!
......
与此同时。
田雨那边也按照扶苏的要求,将外务已经全部沟通完毕。
他已经和各方确保了,各县乡都会在大致相同的时间内得到题目。
随后同时进行开科考试。
这样既能避免各地考官漏题泄题,又能尽可能保证不会出现一名考生去往两地,考两次试的情况发生。
这一切还都要仰仗姜承奕所发明的造纸术。
有了轻便的纸张提前抄录卷纸,才能做到如此保密,保证不提前泄题。
便可以尽可能保持首次科举县试的公平。
而扶苏等人则是从咸阳南下,一路行至了徐州的治所。
他们要在这里监督一场考试。
为天下做表率,开先河!
......
而扶苏不知道的是。
一位原本应当在未来大放异彩,甚至青史留名的,汉朝第一丞相。
现在时任沛县主吏掾的文吏。
正焦急的。
等待在科考的考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