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徐州的考生质量稂莠不齐。
有的抓耳挠腮,有的成竹在胸。
端的是姿态各异。
扶苏等在考场之内作监考。
胜在新奇,还算有趣。
其中种种,暂不重要,便先按下不表。
但总之。
现在的扶苏,手中拿着一份试卷。
正与一个面如冠玉,沉稳无比的男人对坐。
......
在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的考试与判卷后。
首次科举考试总算是出了个考生的位次单。
虽说这样的考核时间对于察举制与军功爵制而言实在是有些太长。
但是对于后世完整科举动辄七八天乃至两周的长时间而言。
这个时间说得上是稍纵即逝。
而在科举中。
扶苏其实是没看到太多散落的人才的。
毕竟嘛。
虽然朝廷已经做足了诚意,但是大秦之前带给百姓的伤痛还是太深了。
在少数读过书、有学识的六国贵族与百姓当中,还有一大半不敢来参加这场科举考试的。
生怕这是嬴政为了抓捕他们这些漏网的知识分子而想出来的阴谋诡计。
他们生怕一旦参加了这场考试,就会被大秦强制征召壮丁。
去荒阔苦寒的边塞服了徭役。
或是干脆被打入诏狱,永世不见天日。
这还是在姜承奕用计平息了坑儒流毒、替换了科举之策后的结果。
若是没有姜承奕。
恐怕参与这次科考的百姓,都凑不足十手之数!
所以参与本场考试的。
除了极少数白身以外,便都是大秦下辖城市县乡当中的小官小吏了。
他们乃是本朝官员。
按照《秦律》,本朝的官员都是免受徭役的。
他们自然也就大秦是在钓鱼执法了。
不过既是小吏,多数人的水平也就只能算得上是一般。
而且现在能在大秦朝为官之人,多半都是法家学派的学生。
在做起儒家学派的卷纸之时,自然是有些力不从心的。
其中唯一一个在明经和对策两科中均极为出彩的。
便只有扶苏手中这份对策试卷的主人。
也就是坐在他对面的这位男子。
现任沛县主吏掾。
未来的大汉第一人相国。
萧何,萧子孟!
而这些其实并不是扶苏单独接见萧何的主要原因。
最要紧的是。
对于题目“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的解释。
萧何做出了和姜承奕完全一致的解释!
要知道。
在上千号考生之中。
只有寥寥数人能将这句话的原意大致还原出来。
而这些勉强合格的人当中,自是不乏因运气好而连蒙带猜,误打误撞才做对的。
因为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的卷面成绩都并不高。
也就是说在别的题目上,他们并没能给出一个不错的解释。
而在剩余之人里。
能做到完全按照姜承奕的注释而给出答案的。
也就不过一手之数!
在此基础上。
还能以这个题目作出一篇亮眼策论的。
也就唯有这个名叫萧何的男人一人而已!
只是扶苏的面上并没有招揽到人才的喜悦。
因为他本来也没想到。
居然有人当真能做到如此!
平心而论。
若是他在被姜承奕教导前面对这道题目,是绝对无法做出这样完美的作答的。
因此,他对着萧何有些不解道:
“能将儒家和法家思想融而为一者,这世上绝对屈指可数。”
“以你的才干和学识,绝不应该仅仅只在这里做一个小小的主吏掾......”
“我可保举先生任我大秦少府一职,即便如此,萧先生也不愿为大秦效力吗?”
他其实本来是想直接给萧何一个大官去做的。
因为在考试结果出来之后,他也没忘记特意去到沛县询问了一圈周边之人。
而无论是地方百姓,还是他的官员友人。
在听到萧何在首次科举考试中高中,都是发自内心为他祝贺!
值得一提的是。
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叫做刘季的小沛亭长,更是激动的手舞足蹈。
他甚至还不知从哪儿找出一瓶陈酿的女儿红来。
拉着扶苏一同痛饮,为友人的中举而祝贺。
所以扶苏能够确信。
这位萧何。
无论是在学识、才干。
抑或是人品、见识方面。
都要远超他所见过的所有人!
也包括。
听姜承奕讲课前的他自己!
若是这样的大才能够入朝为官,定然能给大秦带来极大的裨益。
但萧何却是摇了摇头,给了个托词:
“在下目光短浅,还是舍不得沛县那群弟兄们......”
“不怕殿下笑话,这三日没见着那刘季,我还真馋他那口酒了。”
“何况如今大秦已经有殿下这等大才出谋划策,在下若入朝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若是在沛县为主吏掾,却是真正能做些实事,为百姓雪中送炭了。”
这话半真半假。
潜台词便是,大秦现在有着不少尸位素餐的官员。
萧何前来考试,其实并不完全为名为利。
姜承奕能看出来大秦迟早要完。
他又怎么能看不出来?
虽然萧何同样也看得出来。
在某只看不见的大手的几番推动之下,这大秦的国运已经肉眼可见地增长了许多。
但他同样也知道。
若是有朝一日大秦失去了嬴政。
终究还是会如镜花水月一般,迈入灭亡!
本来他对大秦已经是没有任何希望了。
只是由于大秦立了名义上提出这般之多治国妙计的好点子的扶苏为储君。
他才又生出一点儿希望来。
得知这次科举的主要负责人便是扶苏。
他便想着来和扶苏见上一面,顺带也考校他一番。
若是扶苏这个未来的储君,真能托起这个暗流涌动的大秦。
那他自然也不介意给大秦效力。
他很有自信。
以他的能力,在哪儿都能掌握话语权。
等到自己身居高位后,再逐步将沛县的好友们也一同提拔上去便是了。
可在简单的交流后,他便产生了一种极为失望的情绪。
倒也不是因为扶苏很差。
而是......
没有好到他的预期。
在他看来。
扶苏虽然能想到外儒内法的政策和修书院这等功在千秋的法子。
但这恐怕只是一个巧合。
因为扶苏并没有对未来的预测。
换句话说。
即是眼界和格局不够。
所以他知道,若是扶苏成为秦二世,也是定然不能将大秦稳定下来的。
那他自然也就没有去秦朝为官的必要了。
他现在去大秦为官是锦上添花。
可若是等到刘季起义后,他相伴左右,那就是雪中送炭了!
况且他一心为民。
去建设一个崭新的,真正为百姓好的国家!
在他的心中是远比维持一个腐朽的,对百姓并不好的国家的分量要重得多的。
看扶苏陷入沉思,许久不说话,他便起身作了个揖礼。
温吞道:
“若是殿下没有别的话要说,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可扶苏却是赶忙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中闪烁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的光芒。
他刚刚已经看出来了,萧何是在暗地里用言语考校他的能力与水准的。
但他并不在意。
他只是有些兴奋。
眼前的萧何人品学识都是一等一的好。
还如此重情重义、知晓时势!
最重要的是,他对官位并无很强的觊觎之心!
这简直就是他的老师所需要的人才!
简直就是为造反而生的!
而且萧何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不愿入朝为官了。
他自然就也对将他拉进自己的造反班子,毫无内疚感和对大秦的亏欠感了。
那是大秦朝堂没本事,怪不得他!
但他却是欲拒还迎:
“请便。但我还是得说明一下,为大秦出谋划策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老师。”
“萧先生若是抱着反过来考校我的想法才参与的科考。”
“那恐怕是注定要让萧先生失望的。”
扶苏表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之感。
听到这话,萧何才脚步一顿。
他又转回头来,一时哑然。
虽然扶苏将自己身上的盛名摘下。
但扶苏却是一语点破了他的内心的缘故。
因此这反而让他。
第一次正视起了这位储君!
“殿下的老师,莫非是指博士淳于越?”
萧何想了想,还是决定刨根问题。
毕竟嘛,来都来了!
而扶苏看萧何留住了脚步,便知道自己刚刚的计策奏效了!
他其实是生怕萧何铁了心要走,自己无法将他挽留的。
不过他现在也不得不感慨一句。
这招从他老师身上学来的以退为进,当真好用!
不过他却是面色平静。
只是摇了摇头:
“并非是淳于越老师。”
“而是另一位,教我建书院、慧百姓、改制大秦......乃至登上储君之位的老师!”
扶苏报菜名一般,将姜承奕所提出的措施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看得出来。
萧何其实并不在意官位高低。
所以他并没有过多隐瞒。
而且他自知,自己是绝无能力留下萧何的。
他便只能寄希望于。
姜承奕能留下这个名叫萧何的小小主吏掾。
扶苏看萧何有些动摇,说道:
“整备好科举的事宜过后,我便会回到咸阳向老师禀告科举进度。”
“萧先生若是不介意的话,便以本次县试状元的身份,随我一起回去见见我的老师吧。”
“若是先生不愿入朝为官的话。”
“我这里还有一处更好的地方,可以推荐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