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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宝儿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羽睫还沾着细碎泪光,声音轻软:“我没有被欺负,方才只是……突然身子不适。”她垂下眼帘,将真相掩藏在颤动的睫毛之下。
穆岑临呼吸微滞。
少女呵出的气息如四月春风拂过颈侧,带着淡淡的药香,他垂眸望去,只见她眼眶鼻尖都泛着嫣红,像只被雨淋湿的兔子,湿漉漉的眸子正无声融化着他眼底的寒冰。
他三步并作两步将人抱到软榻前,轻轻放下,“既知身子弱,还敢赤脚踩地?”大氅扫过她冰凉的足尖,惹得黎宝儿一缩,“黎宝儿,记住你的命现在是本王的。”
他忽然抬手,带着薄茧的拇指擦过她唇角,黎宝儿这才惊觉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血迹,月光下,他盯着指腹那抹暗红,眸色幽深如墨:“可还难受?”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夜风掀起纱幔,将两人的剪影缠绵地交叠在屏风上。
黎宝儿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忽然发现他眼尾泛着极淡的红,怎么办?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王爷这是在……关心我?”她故意拖长尾音。
下颌突然被擒住,力道让她吃痛轻哼,穆岑临却在听见抽气声的瞬间松了力道,转而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在本王找到解除这蛊的方法前”温热的唇息烫得她耳尖发颤,“你最好把身子养得结实些。”
谁知,黎宝儿这个傻蛋,冲着他展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眼里好似装了星辰,那般耀眼……亮得他心头一颤。
穆岑临猛地偏过头,准备离开,手腕却被柔软的小手拉住。
“我答应王爷。那王爷能不能也答应我,珍重自身?”
穆岑临背脊一僵,暮色中无人看见璟王殿下泛红的耳根。
墨色身影仓皇离开前只留下了一句:“少多管闲事”
*
屋檐上三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直到目光所及之处为皇宫最为偏避的角落。
冷宫,那个囚禁着他生母一生的牢笼,正静静矗立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夜风掠过宫墙,带着刺骨的凉意,却抚不平某些躁动的心绪。
穆岑临墨色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扇斑驳的宫门上。
这条通往冷宫的小径,他四岁时便能闭着眼行走,如今十八年过去,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都已枯荣数载。
如今记忆中的景物再度出现,他的心境已不似儿时那般起伏。
“"王爷,我们要进去吗?”元亭低声请示,敏锐地察觉到主子周身骤降的气压,他清楚地记得,半个时辰前从相府翻窗而出时,王爷唇角还带着压不住的弧度,那是他跟在王爷身边十余年都未曾见过的神情。
穆岑临望向西方那座宫殿,瞬间撕开尘封的记忆:有个总穿着最为朴素衣裙的女子,总会在庭院里叮嘱他,若是有朝一日能逃离皇宫,一定要去追寻自己的自由。
可是……他辜负了她的期待……他的一生做不到自由肆意……
“不必进去。”穆岑临倏地收回心绪,声音比夜风更冷,“本王只是来确认这周围的埋伏”
确认太子穆沉到底何时才能打消这份执念,他一直看在儿时那点情分上,忍让他对月栖宫的好奇,但若是他踏过那条红线,他也不会再纵容他。
被宫墙内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穆岑临眼神骤凛,方才那点温情瞬间化作凌厉杀气:“谁?”
元亭与另一名暗卫瞬间戒备,身形微动,无声地将穆岑临护在更安全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声源处的阴影。
然而,从冷宫廊下那片最深沉的黑暗里,缓步走出的,并非臆想中的危险。
月光如水,悄然流淌,逐渐照亮了来人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姿依旧窈窕的女子,穿着一身素净却明显是上好云锦料子的月白色宫装,虽无繁复纹饰,却透着一种清雅,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
只是她的脸色过于苍白,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玉石般的冷白,长年的幽居并未完全夺去她的美丽,那双眉眼轮廓深邃,依稀可见当年灵动脱俗的影子,除了环境的清冷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她看起来更像一位在此静修的贵人,而非罪妇。
那女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穆岑临,里面盛满了极度震惊的情绪,是一种难以置信、恍惚、以及一种几乎要破眶而出的、沉痛了太久的思念。
张吟卿就那样站在离宫门不远不近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却十分沙哑:“临……儿……?”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敲碎了穆岑临冰封多年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