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观澜轩无人守夜。</p>
沈月右手搭在床沿,虚揽着荀元惜,挤在她那小小的花梨木象牙床上。</p>
母女俩躺着说了好一会儿话,看女儿许久不再出声,呼吸也逐渐平稳,似乎已经熟睡,沈月也抵不过困倦,阖目睡去。</p>
不久后,荀元惜却蓦然睁眼,眼圈儿微红、目光清亮,全无一丝睡意。</p>
隔了一世,再与娘亲并肩而卧,荀元惜真是百感交集,激动得险些落泪,怎么睡得着?</p>
她调匀呼吸装睡,不过是不想娘亲担心,不想已有倦意的娘亲强撑着,陪自己干熬罢了。</p>
悄无声息地仰起头,痴望娘亲许久,元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抬起娘亲一条胳膊环住自己还没抽条的腰,蜷起身子,往她怀里钻,抬头看一眼,再钻……</p>
直至那娇小身躯整个都塞进了娘亲怀中,她才满意地勾起嘴角,甜甜一笑,再次闭上双眼。</p>
荀元惜素来浅眠,不管多困倦,两个时辰左右,必然会醒。</p>
但今夜,窝在娘亲久违的温暖怀抱中,她是难得的安心,竟然一觉就睡到了寅时三刻,还是被“哐当”一阵脆响,给惊醒的。</p>
别看荀元惜平时精明,可刚睡醒的时候,却总是迷糊得很。</p>
她睁开眼,直愣愣地盯着帐顶望了片刻,才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就跪坐在床头,撩起纱帐,往之前声响传来之处看去……</p>
只见,小满双手僵在半空,作捧物状,脚边摔着个铜盆;而她娘,早已梳妆妥当,就站窗边的条案边,怒目瞪着小满。</p>
听到床榻那边的轻微响动,沈月扭头一看,见女儿果然被失手摔了铜盆的小满给吵醒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p>
“看你这小丫头,毛手毛脚的,能干好啥?”</p>
小满急忙跪地请罪,但看沈月转头没再看她,又偷偷抬起头,眨巴着圆鼓鼓的大眼睛,冲坐在床头的荀元惜扮鬼脸,唇瓣开合,无声念叨着什么。</p>
荀元惜定睛一看,忍不住想笑。</p>
这鬼丫头!</p>
她就说嘛,这小满虽然素来活泼,没个正行;但也不至于毛手毛脚,摔了东西啊!</p>
原来,是娘亲嘱咐她们,不许唤她起床。</p>
小满怕误了事,这才故意摔了铜盆。</p>
荀元惜含笑带嗔,食指虚点小满两下,也无声做口型:“别再装怪啊!当心叫我娘看见,又要挨训!”</p>
小满脖子一缩,又低头垂眸,作乖顺状。</p>
女儿和小满的眉眼官司,沈月是全没看见,一句骂过小满,就去屏风边,抓了女儿的外衫,匆匆赶到床前。</p>
“昨晚我睡得沉,也不知道几时下的雨,这大清早的,还有点冷。你身上还有伤,可别着凉受寒了!”</p>
说着,她把外衫往女儿肩头一裹,又急急忙忙地奔到那边衣柜前,开了柜门,翻找起来。</p>
沈月不会穿搭,一边狗刨似的扒拉着柜子里的衣裙,一边又扭头问那还跪在地上的小满:“哎,你还跪着?赶紧过来,给你们姑娘挑衣裳!”</p>
“哦,是,是。”</p>
小满把地上铜盆捡起来,放回架子上,才应声过去。</p>
“太太,您看,就这件春绿绣花窄袖短襦,配月白八幅裙吧?”</p>
小满手一指,沈月就两件都拎起来,远远地,对着女儿比划一番,“不好不好,这颜色,看着就不喜庆!衬得璨璨那小脸,更没血色了。”</p>
听了这话,小满和就站在衣柜旁边给插瓶换水的谷雨,以及拎着食盒进门的白露,全都哭笑不得。</p>
太太往常也是这样,但凡由她来选衣,总把姑娘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一样;可也要姑娘乐意啊?</p>
她们家姑娘喜素净,最讨厌的就是红裙配金饰!</p>
可是,重活一世的荀元惜,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p>
前世的她,也曾如祖母、父亲一般嫌弃娘亲粗鄙、不知礼,又没眼光。</p>
但眼下,看娘亲这打仗似的,替自己前后张罗的忙乱样,元惜心下只觉感动,也感激娘亲对自己这一片慈母之心,哪舍得让她娘有半点不如意?</p>
不待小满劝说,荀元惜便脆生生开口道:“娘说得对!小满,你给我找套大红襦裙来。”</p>
小满虽然惊讶,但见自家姑娘一脸正经,不像说笑,也就没敢多言,仔细挑出一套艳红衣裙,递到伸手过来的沈月手上,便埋头去整理乱成一团的衣柜。</p>
沈月接了衣裙,两步迈到床前,亲自给女儿穿戴。</p>
谷雨偏头看一眼床边,那有说有笑、形状亲密的主家母女俩,又掉转头去,拿把缠了红线的银色小剪刀,“咔擦咔擦”地修剪插瓶里的桃花花枝。</p>
白露却把食盒小心放下,蹲到小满身旁,压着嗓子,柔声道:“姑娘的衣裙,腰间系带要打花结,太太许是……这里我来收拾,你过去伺候吧?”</p>
小满扭头一看,太太可不就举着那几根丝绦,正犯难么?</p>
她也不与白露客气,大大方方地“哎”了一声,眯眼一笑,就赶到床边,帮着沈月,给荀元惜收拾起来。</p>
二人合力替荀元惜穿戴妥当,沈月便牵了女儿的手,带着她走到窗前条案边,对镜坐下。</p>
小满则站一旁,探头往窗外扬声高呼:“惊蛰姐,姑娘妆奁匣子的钥匙,你藏哪儿呢?”</p>
“你个死丫头,还有没有规矩了,大呼小叫地干嘛?也不怕惊了太太和姑娘!”外头,性子泼辣的惊蛰低声笑骂两句,又道:“姑娘起了?我这就来。”</p>
一转眼,惊蛰就进了屋,跟沈月、荀元惜作礼请安后,问小满,要取哪套首饰。</p>
都不用再看姑娘穿着,小满脱口便说:“就金珠儿那套吧。”</p>
沈月却仔细打量女儿一眼,插嘴道:“我记得璨璨还有一套鎏金芙蓉花?那花儿打得精巧,薄薄的,不压头。小满,你给挑两朵最好的,再编个花苞发髻给插上,瞧着更喜人!”</p>
小满皱了皱眉,想说:“姑娘身量娇小,这身上穿得已是够华贵了,头上就不要再插太多金饰了吧?”</p>
小满就靠她那机灵劲儿和这一手装扮工夫,越过了比她还年长些的惊蛰、白露,做了这观澜轩唯二的二等婢,这眼光自然是极好的。</p>
可架不住,荀元惜这时候对她娘,几乎百依百顺。</p>
“娘,两朵多了些,就一朵吧?”</p>
自家姑娘都这么说了,太太也都点头了,小满还能说什么?</p>
纵是心里诧异,姑娘今儿怎么转了性,由着太太折腾……</p>
但小满也只是心里想想,抬手便从摆在条案左侧那一堆匣子中,指了两个,叫惊蛰开。</p>
惊蛰一掀衣摆,解下腰间一大串钥匙,从中拨出两把,开了锁,利索说了一句:“太太、姑娘,奴婢那边箱笼还没拾掇好。”对沈月、荀元惜一屈膝,又转身,出去了。</p>
白露整理好衣柜,将食盒里的吃食端出来,一碗老母鸡汤熬的粥、一碗小米粥、两碟子青翠小菜,外加几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杂粮窝头,一一摆好,又布好碗筷、擦手的巾帕,也行礼,退出里屋。</p>
小满这边手脚麻利地替荀元惜梳头,挽发髻。</p>
谷雨则打理好插瓶、擦拭干净屋内器具,又净手去铺床叠被,然后,拿了铜盆、竹盅和柳条,出去打来温水、盐水,伺候荀元惜洗漱。</p>
荀元惜任由谷雨、小满收拾妥当,和娘亲一起用过早膳,净手、漱口后,才起身,笑得眉眼弯弯的,和她娘手拉手地去了福鑫堂。</p>
可这还没进门,只听了里头祖母一句话,她脸上的笑容就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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