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之内,奢糜之气扑面而来,与城外的苍凉、城内的肃杀形成极致反差,尽显大贵族门第的穷奢极欲。堂中铺设着整张西域贡毯,绒毛厚实柔软,踩上去悄无声息,毯面绣着繁复的波斯彩绫盘枝花纹,金线银线交织,在灯火下泛着流光溢彩。
四周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案几,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既有中原特色的金芥鱼脍、蜂糖奶冻;常见的波斯葡萄、天竺林檎、大食椰枣,也有本地风味的烤肥羔、炙驼峰,还有用金银器皿盛放的山珍海味,荤素罗列、琳琅满目,不少菜肴早已微凉,却依旧无人问津,不过是在场宾客们彰显阔绰的摆设。
厅堂中央,一名身着锦缎长袍的混血男子,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坐榻上,正是这座园苑的主人——出身边地大贵族的显赫门第,却寓居本地别号“飞虬公”的盖莫诃。他年过四旬,却依然身形健硕,面色红润,腰间系着镶嵌着数十颗宝石的玉带,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打造的发簪,簪头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熠熠生辉。
他周身萦绕着浓郁的熏香,与厅堂内燃烧的安息香交织在一起,香腻得让人发闷。莫诃左拥右抱着数位身着薄纱姬妾,一手端着鎏金酒杯,杯中盛满了琥珀色的葡萄美酒,他时不时凑到某位舞姬唇边,喂她饮酒,或是口接饮食,眼底满是轻佻与放荡,嘴角挂着慵懒的笑意。
厅堂两侧,数十名舞姬身着轻薄的纱衣,随着丝竹管弦之声翩翩起舞,纱衣随风飘动,身姿曼妙,舞步轻盈,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麻木——她们或被强征而来,或为生计所迫,只能强颜欢笑,任由贵族们肆意观赏,偶尔有人舞步稍乱,便会怯怯地低下头,生怕引来斥责。
角落的乐师们则端坐案前,神情拘谨地演奏着东土风情的乐曲,带着江南风韵的丝竹声、鼓点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有半分错漏,指尖翻飞间满是小心翼翼,唯有偶尔抬眼时,眼底才会闪过一丝对这场奢靡宴会的漠然。
席间两侧的案几旁,坐着十余位依附莫诃的中小贵族与藩属首领,他们衣着华贵,却个个神态谄媚,不敢有半分逾矩。有人端着鎏金酒杯,弓着身子凑到莫诃坐榻前敬酒,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阿谀奉承之词,极尽讨好之能事,连眼神都带着刻意的卑微;
有人则频频颔首附和莫诃的每一句话,即便莫诃言语粗鄙,也依旧满脸笑意,时不时拍着马屁,盼着能得到莫诃的青睐与赏赐。还有几位心思活络的,趁机将随身带来的奇珍异宝——或是镶嵌宝石的匕首,或是绣着金线的织物,或是域外进贡的香料——恭敬地递到侍从手中,眼神里满是急切的讨好。
厅堂四处,数十名侍女端着盛满美酒的玉壶、摆放着精致点心的银盘,步履轻盈地穿梭在案几与坐榻之间,身姿微躬,大气不敢出。她们时刻留意着贵族们的神色,稍有示意便立刻上前斟酒添菜,若是动作慢了半分,或是不小心洒了酒、碰倒了器皿,便会遭到旁边护卫的厉声呵斥,甚至被拖拽到一旁罚站,眼底满是惶恐与隐忍,却连一句辩解都不敢有。
角落里,几名身着皮衣劲装的裘帽护卫肃立待命,身形挺拔,神色冷峻,与厅内的喧闹放荡格格不入。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厅堂内的每一处动静,警惕地盯着那些舞姬、侍女与前来赴宴的贵族,既防备着有人趁机作乱,也监督着下人们的言行,一旦有异常,便会立刻上前处置,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另有几名侍从垂手站在莫诃坐榻两侧,随时等候吩咐,莫诃随手丢弃的酒杯、赏赐的珍宝,他们都需立刻上前收拾、收好,动作利落却不敢有半分多余的神情,如同缺少灵魂的木偶,重复过无数次的条件反射一般。
还有十几位来自不同外域的蕃商,身着各自风格的服饰,端坐在角落的案几旁,神色略显拘谨却又难掩贪婪。他们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时不时瞟向莫诃案几上的珍宝与席间的布置,眼底盘算着与盖莫诃的贸易往来,盼着能借着这位大贵族的权势,打通边境的商路,赚取巨额利润,却又不敢轻易上前搭话,只能默默等候时机。
盖莫诃兴致正浓,抬手一挥,便有侍从端来一盘赤金小锭或是椭圆金饼,随手撒在地上,笑着呵斥舞姬们捡拾,看着她们弯腰争抢而不顾姿态,单薄舞衣下曼妙毕露的模样,他放声大笑,笑声粗鄙而张扬。席间的几位附庸贵族纷纷附和,有的捧着酒杯上前敬酒,极尽阿谀奉承之词;有的则争相献上自己搜罗的奇珍异宝,只求博莫诃一笑。
盖莫诃对此毫不在意,随手将珍宝丢给身边的侍从,仿佛那些价值不菲的珍宝奇物,不过是寻常玩物。莫诃的狂笑正震得厅堂梁柱微微发颤,席间的附和声、丝竹声也随之达到顶峰,直到一名身着素色侍者服的新来侍者,轻手轻脚走到他的坐榻旁,躬身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交代了几句,他脸上的放荡笑意才骤然僵住,眼底的轻佻瞬间被凝重取代。
他不耐烦地挥开怀中的舞姬,在一众妆容精致的姬妾搀扶下,踉跄着起身,暂且离席,踩着柔软的贡毯,穿过垂落的云锦帘幕,走进了厅堂后侧的别室。别室之内没有外间的喧闹,陈设简约却不失华贵,仅摆着一张紫檀木案几与两张坐榻,光线昏暗,透着几分隐秘。
待搀扶他的姬妾们躬身退散殆尽,房门被悄然合上,一名身着皂衣、头戴幞头的老成故吏被侍从引了进来。故吏面容沧桑,眼角布满皱纹,身形略显佝偻,却身姿端正,进门后便双膝跪地,屈膝行大礼,声音恭敬而低沉:“卑下小臣,叩问飞虬公贵安……如今敬奉我家官人之意,特地前来,给您传个醒儿。”
盖莫诃斜倚在坐榻上,神色沉冷,挥手示意他起身:“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老者缓缓起身,垂首而立,语气愈发谨慎:“数个时辰之前,刚有疑似重大干系的人物,端持官符信物进城;来人自称义城武社的国氏门下,已正式告投于提刑左院。”他顿了顿,抬眼飞快瞥了莫诃一眼,见其面色愈发阴沉,连忙继续说道,“所称之事涉及,南下珍珠河的船队,前后十几家商帮、会社的折损和覆亡……”
“又带来了证人,言称南路港埠的西瓦城内,潜入妖邪作乱;城主以下疑似为人所害,骚乱遍及全城。”“此外,又有自称‘野林贼’的匪类,一路截杀商旅行人,焚毁驿所关市。又击败多路移防、追剿的官军,连破村镇多处,抄掠裹挟男女数千计;驱使邪物围攻黑沙镇,如今正当危在旦夕。”
随着对方的言语毕尽,莫诃眼中的阴郁与戾气竟瞬间收敛,原本紧绷的面容陡然微微展颜,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语气也变得缓和了几分,对着老者摆了摆手:“辛苦了,赏你了!”话音刚落,他便信手将掌中一直摩挲的鎏金金杯,冷不防朝老者丢了过去。
那金杯沉甸甸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老者猝不及防,连忙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指尖被金杯边缘硌得微微发麻,好不容易才稳稳抱在怀中,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躬身谢恩。
盖莫诃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随即轻轻拍了拍手。掌声刚落,别室的侧门便被推开,一干身着彩衣丝裙的姬妾鱼贯而入,个个妆容精致、身姿窈窕,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熏香,进门后便屈膝行礼,柔声请安。
盖莫诃随手一指,将其中一位眉眼娇柔、身着粉裙的姬妾推向老者,那姬妾嘤咛一声,身子软乎乎地倒在老者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娇羞与怯意。莫诃靠在坐榻上,语气轻佻,带着几分玩味:“既然来了,就且在此处安歇一晚,笙奴,待我好生招待这位,莫要怠慢了。”
片刻之后,别室的门再度被推开,一个身形、容貌乃至妆容都与盖莫诃酷似之人,满身浓重的酒气与脂粉香,脚步略显虚浮、带着几分熏然之意,在几名姬妾的搀扶下,慢悠悠地回到了宴会现场。
他学着莫诃的模样,斜倚在白狐皮坐榻上,随手搂过身边的舞姬,端起酒杯肆意畅饮,言行举止间虽有几分刻意模仿的僵硬,却也足以骗过席间,早已醉意熏熏、满心谄媚的贵族与侍从,厅堂内的喧闹与奢靡,很快便恢复如初。
而真正的莫诃,早已趁着替身出面的间隙,褪去了身上华贵的锦缎长袍,换上了一身深色劲装,头戴帷帽,将面容与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连气息都刻意收敛。他避开侍从与姬妾的视线,循着别室角落一处隐蔽的暗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早已备好的密道。
密道狭窄而幽深,两侧墙壁泛着潮湿的霉味,脚下的青石板光滑冰凉,他步履轻快,熟门熟路地穿行其中,不多时便穿过密道,穿墙过巷,出现在木夷刺大城另一侧不远处的一所僻静宅院当中。
鲜少有人知晓,在那座奢华园苑里,他只是当地屈指可数的豪商巨贾领头人,是大名鼎鼎的兴荣社首席,更是岂山蕃候盖氏,在木夷刺大城乃至迦南邦,的全权利益代表——这重身份,是他明面上的护身符,也是他结交各方人物,收敛财富、笼络势力的幌子。
但是,离开了那处彰显富贵的宅邸,卸下仗义疏财、交游广阔的,豪商头领/蕃候代表的伪装之后,他同样还拥有好几个不同用途、立场隐秘的特殊身份。比如,这木夷刺大城中,最大的消息交流和贩卖组织“百目”,看似由几个神秘商人联合执掌,实则每一步运作都由他暗中授意,城中大小动静、官员言行、商旅往来,皆能通过“百目”的网络,第一时间传入他耳中;
还有那专为义从、游侠之流提供中介、招揽活计的“双流社”,表面上是江湖势力的聚集地,实则是他网罗闲散战力、暗中执行隐秘任务的爪牙,那些看似江湖自发的仇杀、劫掠,往往都藏着他的布局和算计;就连城中大大小小的十几家修造船行与码头帮会,那些看似各有归属、互不干涉的主事人,背后的真正幕后操手,也都是他本人。
而在官方的渠道中,他又是多个衙门得力的赞助人,而拥有客座巡官、检校军尉、挂名参军之类的荣职和头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