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谭 第一千六百一十三章 洞破

不多久之后,江畋便如愿得到了所有想要的答案。这位名为赫卢曼的乱党首领,骨子里本就没有多少坚韧的意志,先前的嚣张与狠辣,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与幕后势力的扶持,一旦沦为阶下囚、身陷绝境,那份伪装便瞬间土崩瓦解。负责审讯的内行队员,甚至未曾动用严苛的刑讯手段,仅仅拿出最基础的丙类审讯方案,稍作施压,便轻易击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与意志。

只用了半套的询问手段,赫卢曼就吃不住苦痛煎熬,宛如同惊弓之鸟,方寸大乱,恨不得将自己从小到大的所有恶事,无论巨细、不分轻重,一股脑地倾诉殆尽,语气里满是卑微的乞怜,只求能从这场无尽的折磨中解脱,换一个干脆利落的死法。

审讯中透露出的消息,既有慰藉人心的线索,也有令人愈发凝重的隐忧。好消息是,潜藏在这支乱党背后的支持者,果然与暗中崇拜“红神”的地下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赫卢曼的部下之中,就有不少人暗中信奉红神,他们借着红神崇拜的诡异说辞,一方面蛊惑、恐吓那些被强行裹挟而来的民壮,让其不敢反抗、乖乖听话;

另一方面,也依托红神组织的隐秘网络,获取了各方渠道的消息,为乱党的劫掠与扩张提供便利。除此之外,赫卢曼在率军攻占、抄掠沿途村镇时,除了将青壮男性裹挟入队、扩充兵力,还会专门挑选出年轻女性与孩童,按照幕后势力的要求,送往指定的隐秘地点,以此换取乱党所需的物资、兵器器械,乃至关乎边境局势的关键内部消息。

但坏消息同样不容忽视。幕后势力派来与赫卢曼联络的使者,始终将身份隐藏得严严实实,赫卢曼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其真面目,仅知晓双方秘密联络的专属印记,以及使者所用的一个模糊代号,再无其他有用信息。更令人忌惮的是,这名使者身边随行的护卫,个个战力强横,身手远超寻常武士,足以轻松击倒并镇压那些在私下运输、移交人员物资时,偶然失控暴走的“受祝之子”。

赫卢曼并非没有过刺探对方身份的念头,他曾暗中派遣精干好手,悄悄跟踪、追迹那名使者,试图摸清其底细与幕后势力的根基,可那些派出去的人手,却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复命。不久之后,那些人手的头颅便被悬挂在,他们前行路线的树木上,无声地警示着赫卢曼——任何试探与窥探,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自此,赫卢曼再不敢有半分异心,只能乖乖听从来人的吩咐,不敢流露丝毫怠慢与逾越。但是,在与幕后势力的代表多番接触之下,个别来人还是不免有些懈怠和放松警惕,从细节上泄露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端倪。

比如,低调朴素的衣物之下,那种似有若无、浸渍入味的特有熏香,绝非寻常市井百姓或是军旅之人所能拥有;还有他们习惯性摸索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显然是长期佩戴某种把玩之物,只是为了隐藏身份才刻意取下;更不用说他们行走站立时沉稳规整的姿态,言语间暗藏章法的微妙节奏与腔调,都透着与表面朴素装扮截然不同的气度。

这些细微之处,都被始终留了一个心眼的赫卢曼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暗中生出了些许揣测与怀疑:对方大概率是来自北方草原的人士,却又长期生活在某处宗教场所之中,甚至在教内拥有不低的教职身份,才会兼具草原的腥膻与教门的内敛。

顺着这个念头推及开来,赫卢曼愈发惊疑和揣测莫名,一直在幕后暗中影响、指引他这支“义军”迅速做大的,绝不会是无名之辈,大概率是本地出身的高官、手握权势的大贵族,乃至是边境藩属的头面人物——他们需要借他之手,搅乱咸海道与火寻道之间的局势,以此掩护某种正在暗中进行、不便公开的事态。

亦或是,他们只是将他当作一枚可利用的棋子,借着他不断掀起的反乱、骚变与劫掠袭击,一步步削弱大夏朝廷与地方官府在边境的控制力和影响力,为另外一些暗怀不轨的势力,制造应时而动、深入干预地方事务,乃至公开扩张军备、积蓄实力的契机与由头。

至少,对方敢于隐晦地暗示、许诺日后伺机对他进行招安,这一点便让赫卢曼在畅想日后荣华富贵之余,不得不暗自揣摩再三——对方既有如此底气,背后必然有着足以抗衡朝廷的势力,而他这枚棋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又会在事成之后迎来怎样的结局,始终是个未知数。

这一点,从边境复杂的局势中也能窥见一二。因此,当霍山道总督潘吉兴,派人北上越界进行秘密追查的各路人手,屡屡遭到袭击和杀戮,最终全数覆灭的原故,似乎也因此对上了。虽然他的动机和目的,未必是想要收集罪证,深入干涉和插手咸海、火寻两道的内部事务;却很有可能引起来,正在图谋什么的多方势力,应激式的警惕和过度反应。

毕竟这片区域本就局势敏感,各方势力皆暗藏心机、戒备森严,潘吉兴的越界追查,即便没有明确的敌意,也难免被视作对当地势力的挑衅与窥探。那些暗中布局、图谋不轨的力量,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会以最狠辣的方式斩草除根,杜绝任何可能暴露自身的隐患。

与大夏朝廷的控制力深入乡土和藩领、官府极易形成相对优势的霍山道不同。在南北分据的火寻道、咸海道之间,局势要混乱得多——这里还存留着至少数十处,保留不同程度治权的藩领,上百家边境贵族的居城星罗棋布;还有若干个作为国境缓冲的大小藩属城邦,再加上边境间迁徙往来的额游牧部落,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相互制衡。

这些藩领与贵族,邦国与部落,有的依附大夏朝廷,有的暗中勾结境外势力,还有的自成一派、割据一方,彼此之间既有利益勾结,也有尖锐冲突。因此,赫卢曼所搅动的乱局,以及幕后势力试图达成的目的,所要面对的局面,也远远比霍山道复杂纷呈,绝非轻易就能掌控与收场。

就如赫卢曼最初聚众起势,沿着大路顺势抄掠的同时,也曾经接到过幕后势力的专门指令。对方要求他派出一些积年惯盗出身的人手,在规定时间内,半路截杀或是铲除一些出现在指定位置的人物;或是混入沿途城邑当中,隐秘谋杀个别被做过标记的目标人家;亦或是集中力量攻破某处庄园、寨垒,将里面的人不分老幼,尽数斩杀灭口,不留一丝活口。

而在他手下聚附的贼众中,除了占据优势、随他一同起事的核心部众外,还混杂着多个投奔、兼并而来的大小团伙。这些团伙中,有不少人来历可疑,言行间讳莫如深,却个个本事不俗、装备精良,远超普通流民贼寇。他们常常在追随大队人马四处抄掠的空档与间隙,悄然消失一段时间,待再次归队时,要么会损失一两个人手,要么就会多出几张陌生的面孔,行踪诡秘难测。

也正因为这般鱼龙混杂、人员流动、更替频繁的局面;那些暗中布局的势力,才敢借着乱党肆虐的名头,乘乱收拾掉一些,来自霍山道的官方追查人手,事后即便有人想要追查,也只会查到他这股乱党头上,根本无从牵扯到幕后真正的主使;更没有人能够为这般的结果,具体负责和承当干系。

若不是这次,江畋亲自带队越境前来,以强横无匹的武力,横扫一切阻碍、镇压所有敢于反抗的势力,光靠霍山道总督潘吉兴本身,面对这样复杂的边境局势和暗中布局的势力,恐怕还真是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乱党肆虐、幕后势力逍遥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