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曼愁容满面的去侧房休息,尚做不出决定。
羊聃却没有跟他一同走,他留在了屋内,等到羊曼离开之后,他迅速坐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他严肃的看着羊慎之,“我并没有向大兄告发你。”
他迟疑了下,压低声音,“你身边那个叫王淳的,他是大兄派来盯着你的,他跟大兄告知了你的一言一行。”
“我询问大兄,大兄说是因为前人之过,对你不太放心,怕你惹出麻烦来。”
“多谢二伯父告知。”
羊聃继续说道:“你先前让我办的事情,确实大有好处,自那次朝议之后,陛下对我十分亲近,几次召见,我都按你吩咐的,只是吹捧他,对其他大臣则不屑一顾,无论刘隗刁协,还是王导王敦,我都给骂了一遍。”
“这几天,已经有名士来拜访我了,称对我大有改观,许多人说:过去只知我凶暴,今日始知刚烈。”
“连刁协,周嵩都派人请我赴宴,我哪个都没去。”
羊慎之笑了笑,“伯父向来坦诚,装不得名士,不如就以坦诚示人,这年头,名士多是伪装,重复的太多,名声也就不彰显。”
“二伯父反其道而行之,别人以假,伯父就以真,别人以宽,伯父就以严,一切与那些夸夸其谈的之人相反,如此必有所获。”
“反其道而行?”
羊聃反复念叨着羊慎之的话,“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还欠你八十万钱,只是我当下无法一次拿出,可容我些时日。”
“不急。”
羊慎之打断了他,他眼神明亮,“陛下可曾与二伯父说过要让二伯父前往何处?”
“说是要外放为下郡太守,不知是哪一郡太守。”
“陛下有意保我,只是纪瞻等人不肯。”
羊慎之拉住他的手,“二伯父当初说要当羊太傅那样的名臣,是真的吗?”
“岂能有假?!”
“当下有一个机会,若是能办成,二伯父定能成为先祖那样的名臣,是安国的第一臣,只是,风险也大,若是做不好,或许有杀身之祸,八议不能保全。”
羊聃不屑一顾,正要回答。
“二伯父勿要急着作答,好好想想,若是真的为了志向而不惧死,我们再商谈这件事。”
“好。”
等到羊聃也暂时出去休息的时候,江逌方才慢步走进屋内,关上门,坐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江逌长叹了一声,“郎君当真是要参与吗?”
羊慎之看向他,“对。”
“郎君亦知晓其中利害,远避他处是最稳妥的,郎君尚且年少,何必参与?”
“一来,我早已骑虎难下,朝堂内外,王敦,王导,纪瞻,刘隗,刁协,庾亮,盯着我的人不知有多少,便是离开建康也难有太平。”
“二来,胡人肆虐,百姓受苦,朝中这帮人,没一个想要匡扶天下的,争权夺利,不知要葬送多少机会,害死多少百姓,我虽算不得什么高贤,可也十分看不惯这些人的恶行,想治上一治。”
“三来....朝野混乱,党同伐异,你死我活,这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乘风破浪,积累资本的大好时机,岂能退缩?!”
江逌只觉得浑身有些炽热,却说不出是为什么。
“道载,我并非是轻视你,我想让你带着道群暂时离开,到会稽那边去。”
“我会设法在那边买下一块宅院,可能不会太大,你可以待在宅院里,继续读书,结交士人,帮我经营。”
“往后我在建康的事情若是不顺利,至少能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你意下如何?”
江逌点着头,“郎君是该在南边购置宅院,我觉得可以。”
“那等吕君回来,你就跟着他一同往会稽。”
江逌又说道:“这件事,交给道群一个人来办就可以了,他年纪还小,正适合做这件事,另外,可以让邓伯山的弟弟一同前往,使我们二人没有后顾之忧。”
羊慎之一愣。
江逌继续说道:“天下断然没有在安逸时结交为友,在患难时独自逃走的道理!郎君以我为友,坦诚以待,无不相告,今郎君欲成大事,怎忍心不带上我呢?”
羊慎之看着他,笑了起来,“道载这是怕我独自博取功名啊!”
“郎君,我这就去将公兴和伯山他们都叫来。”
“这件事,该由我们一同商谈。”
“善。”
......
四人坐在屋内,听了江逌的话。
江逌讲了个大概,告诉他们,郎君接下来会参与新政大事。
邓岳并不意外,这些时日里,他多次听羊慎之和江逌的对话,早在几天前,郎君就开始不断吐露对新政的担忧,对朝中重臣的不满,以及自己的一些想法。
孔昌却有些害怕,神色不安。
邓岳平静的说道:“郎君要做大事,不能没有帮手,我虽不才,却也粗知军事,有些武艺,愿持剑随行郎君身边,望郎君勿要嫌弃!”
实际上,邓岳很早就完成了自己的目标,这些时日里,他一直都在操办梧桐堂上下的事情,每次有名士才俊进来,都要见见这位被羊慎之称为‘仪表可当三公’的邓岳,邓岳的名声果然暴涨。
加上那篇梧桐赋的传播,邓岳在建康也算是崭露头角。
陆始就几次暗示过,陆晔愿意提拔他。
可待在羊慎之身边的时间久了,邓岳想要出仕的想法就越来越淡了,过去很多让他想不明白的问题,都在羊慎之和江逌的交谈里得到了答案。
他猛地发现,过去的自己有些稚嫩,王敦多提拔寒门武人,是为了培养出一支往后被士人集团排斥后还能听命于他的寒门军团,是怀着别样的心思,朝廷的诸多政策无法落实,不是因为朝中的贤人太少,是因为‘贤人’太多。
在宴会上,他也见到了许多名声极大的才俊,成名已久的名士,可他们都跟郎君不同。
他想继续留在郎君身边,想看清楚更多的东西。
羊慎之终于看向了孔昌,看着孔昌那畏惧的眼神,羊慎之不动声色的说道:“我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差事,想交给公兴来做。”
“请,请郎君吩咐。”
“接下来的大事,不能没有南人的支持,我需要一个人待在那些南国名士身边,帮我维持联络,正好,陆公身边缺一属臣,我想让你担任,留在陆公身边,你意下如何?”
孔昌抬起头,委屈的看向羊慎之,“郎君是想要丢下我吗?”
“何出此言啊?”
“陆公子整日往来,要联络南人,有他足矣,何需再让我留在陆公身边?”
“你有所不知,一旦参与,陆始就不能频繁往来,事情多有不便。”
孔昌倔强的说道:“当初我困守广陵,是郎君出手相助,后来客居大宗,受人轻视,亦是郎君将我带出,因为郎君之恩,方才有了今日,士人不敢再轻视。”
“论写文谋划,我不如道载,论用武做事,我不如伯山。”
“可我也愿意留在郎君身边,郎君让我做什么便做什么,出生入死,绝不后悔!”
“善。”
......
羊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头疼。
对羊慎之提出来的三个想法,他都觉得有所不妥,不是太冒险,就是太保守,可他自己偏偏又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来。
如此沉思了许久,羊曼终于呆不住了。
他派人去将羊聃叫来,再次前往屋内去见羊慎之。
当他进去的时候,屋内坐着羊慎之的几个好友,他们正谈论着什么,意气风发,没有一点大难临头的危急,这让羊曼有些生气。
见到羊曼前来,孔昌等人先行告退。
“伯父,可是想好了该用哪个计策?”
羊曼摇着头,“没有,依我看,一个都不能用。”
“伯父所言极是!”
羊慎之忽然拍手。
羊曼一愣,抬头看向他,羊聃同样不解,“子谨,你这是何意?”
“这三条计策,分开来看,是一个都不能用,但是,伯父要知道,您并非是独自一人,还有二伯父,还有我!”
羊曼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三个计策同时做,就足以解决这次危难!”
“上策由我来做,我年少时见过祖公,跟祖公的感情极好,我又是白身,没有官职,我跟祖公,周公结交,不怕被问罪,倘若真的有人以此问罪,自有祖公来保我!”
“这中策就交给伯父来做,伯父先前就跟王导往来,还答应了上书的事情,王导欠了您一个人情,伯父可以带上朋友们去找他,让他帮忙解决!”
“这下策....”
羊慎之看向羊聃,“二伯父,方才我所说的,您意下如何?”
“我不怕死!你直说即可!”
“好!”
“这下策,就让二伯父来做,他先前殿中上书,已得到了陛下的信任,也立下了刚烈的人设,让二伯父告知陛下,怒斥王敦,请求外放到京口,戍兵来拱卫京城!”
“如此,三策并行,又何惧王阿黑哉?”
羊曼听的目瞪口呆。
“你....”
“你谋划这件事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