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37章 上中下三策

梧桐堂。

有两架马车停靠在了门外,羊慎之早已领着众人等候在外。

羊曼走下车来,神色不悦,羊聃紧随其后。

看到门口这许多士人,羊曼方才挤出些笑容来,恢复了名士姿态,“建康城内的俊杰都聚集到了这里吗?”

羊慎之领着士人们行礼拜见,请羊曼进了院。

羊曼大步走在院里,对着梧桐堂评头论足,十分潇洒,进了屋,被请到了上位,羊聃和羊慎之坐在他的两侧,其余人亦各自坐下。

“许久不曾与陆公相见,他还好吗?”

羊曼笑着看向陆始,陆始回答道:“无恙,多谢羊公挂怀。”

“这些时日里,总与友人饮酒,也没能去拜见他,等过些时日,我会前去拜访,汝可告知他一声。”

“喏。”

羊曼又看向孔惔,问起孔衍,孔惔也是礼貌的回答。

而后羊曼跟孔昌,邓岳,江逌等人都说了话,夸赞了他们几句。

羊曼那叫一个随和儒雅,跟才俊们聊的更是惬意欢快,可实际上,他已经给羊慎之使了好几次眼色,想要尽快结束聚会,要跟羊慎之在私下里谈论大事。

可羊慎之就像是没有看到他的示意,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伯父来的实在是时候。”

“如今梧桐堂每五日便有一宴,城内才俊尽数前来,就在侧院空地上席地而坐,或清谈,或点评,更有才俊不远万里的从外郡前来参与。”

“这次的大宴,若是伯父能主持,那当真是再好不过。”

士人们点着头,皆称是。

面对众人的请求,羊曼也只能笑着点头答应。

如此闲坐了快半个时辰,羊曼终于是忍不住了,他开口说道:“水面多颠簸,实在疲乏,子谨可以先扶我去休息,宴会的事情过几日再谈。”

士人们这才起身,跟羊曼告别,不舍的离开了这里。

羊慎之带着两位伯父回到了内屋,羊曼示意羊聃关上门。

三人刚坐下来,羊曼脸上的喜色就消失不见,他眼里满是愤怒。

“羊慎之!!看你干得好事!!”

羊聃坐在一旁,开口说道:“大兄,我觉得他干的挺好...”

“你给我住口!”

羊曼脸色通红,从怀里拿出了一份文书,重重的拍在了案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

羊慎之拿起来一看,这竟是一份辟书,是大将军王敦的辟书。

“你招惹王敦做甚?”

“你还记得当初让你来建康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

“记得。”

“伯父说,只要我干出成果来,就让我管理宗族的产业。”

羊聃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羊曼瞪了他一眼,羊聃这才赶忙正色。

“陛下要以我出任尚书吏部郎。”

“王敦却忽派人送来辟书,要辟我为右长史!”

“你这个小子做的恶,却是要我来承受后果,这是什么道理?”

羊曼是真的很生气,这些年里,为了延续开始衰落的宗族,他是想尽了办法,争取跟所有人都好好相处,不得罪任何一方,可这么多年的隐忍与付出,却被羊慎之一句话就给弄没了,王敦刚当上大将军,第一个就要来对付自己。

这优先级比刘隗等人都要高!

造孽啊!!

羊聃不解的问道:“既然陛下已经任命,兄长又何必担心?只管告知王敦,就说自己已领了朝职,不能应辟不就好了?”

“呵,王敦分明是等到陛下下达诏令之后才派人辟请的,倘若我拒绝,他就会以二人皆拒,非清高,乃故意轻视为由,对我们动手。”

羊慎之开口说道:“可伯父若是答应了他的辟请,那便是不敬陛下,会从此被陛下排斥,还可能会影响自己的名望。”

羊曼缓缓闭上了双眼,内心复杂。

他有些后悔那么草率的接纳羊慎之了,他本以为自己能轻易拿捏这个小子,可谁能想到,这个小子竟这般厉害,恍若脱缰野马,短短一个多月,将南国弄得鸡犬不宁。

在羊慎之的对比下,他甚至觉得羊聃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他这个弟弟虽然暴虐好杀,至少没招惹大祸的能力。

羊曼再次看向羊慎之,神色严肃。

“当下只有一个办法。”

“你去给王敦道歉,请求他举荐你为官。”

“王敦之所以要对我们出手,都是因为你,只要你愿意对他低头认错,让他将丢失的颜面找回来,让别人不敢再效仿你,那所有的事情都能解决了。”

“你还年轻,对王敦低头认错,不会影响你什么,这是为了自家长辈而低头,别人听闻,或许还会夸赞你的孝道,这是羊氏子弟该做的事情....”

羊曼死死盯着羊慎之,言语里带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还有点威胁的意思。

羊聃看着这一幕,他迟疑了下,开口说道:“大兄,我觉得....”

羊曼再次看向他,羊聃无奈的闭上了嘴。

“子谨,你意下如何?”

羊慎之轻轻点着头,“伯父所言极是!”

“王敦这个人,向来就有很大的志向,他占据荆州,兵精粮足,雄视天下,敢与陛下争夺贤人,当真是当世之英豪也!”

“对如此英雄,我低头认错,要求归顺,也没有什么不妥,毕竟,他本就与我家有亲,我投奔他之后,就全力帮他做事,他往后若是成就了什么大业,我家说不定还能继续当皇亲国戚...”

羊曼吓得脸都白了,“住,住,住口!”

他连着说了两次,看向了外头,确定无人听到,他惊愕的看着羊慎之,“怎么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伯父不必担心,倘若事情不能成,伯父就对外说我是小宗,不能代表羊氏,说我是自愿做的,不是受您的指使,我家与司马家亦有亲,有八议护身,想来是不会牵连到二位伯父。”

羊曼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他自然是听懂了羊慎之的言外之意,而羊曼对这位王敦的品行,对他的志向也十分清楚,尤其是这一次。

陛下刚刚登基,下令要提拔羊曼,他就敢直接辟请,辟请朝士,这是什么意思??这几乎都不藏着自己的想法了。

而对王敦的能力,羊曼更是清楚,此公眼高手低,外宽内忌,刚愎自用,凶残恶毒,他要对付刘隗和刁协,士人们肯定帮他,可他要是敢篡位,只怕士人没一个会答应。

羊氏本来就跟他有亲,这要是再让族内最有名望的后生去跟随他....那羊氏也就只能跟王敦一起入土了。

羊曼想清楚这些之后,呆愣的坐在原地,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羊慎之看到他想明白了,这才改变态度,低头说道:“伯父且不要慌乱,我有上中下三策,能解今日之大患。”

“哦?”

羊曼看向这个小子,虽然这小子确实招惹了不少麻烦,可他展现出的能力还是十分可靠的,年轻一代里,几乎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家伙了,桓彝跟他见了一面之后,都说这个后生的才能不可限量。

“说。”

“这上策,便是结交强援来自保。”

“当今天下,能让王敦惧怕的,只有两个人。”

“豫州刺史祖逖祖公,梁州刺史周访周公。”

“此二人皆是百战名将,麾下多是精锐悍卒,都能遏王敦之荆州,都是刚烈之士,跟王敦多有不和。”

“只要伯父能与此二公结交,多送钱粮,得到他们的庇护,王敦是绝不敢对伯父下手的。”

羊曼轻轻点头,他抚摸着胡须,“有道理,可他们二人都算是外藩,所统帅的也是外兵,朝臣私自与外兵结交,是重罪,会被下狱处置。”

“中策呢?”

“朝中王导王公。”

“王公名满天下,乃士人魁首,群臣无不敬服,若是伯父能找到他,跟他讲述这件事,请求他出面相助,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羊曼皱起眉头,“王公虽宽厚,却对他的从兄向来敬重,比起私交,也更在意天下之太平,若王敦执意要拿我出气,为了一时太平,他未必会全力保我。”

“下策呢?”

“当面拒绝王敦,呵斥他不臣的行为,而后上奏陛下:请求外放到京口,广陵,出任一地都护,领将职,招纳南渡流民中的勇武者,组建强军,保卫建康,抗衡荆州之军。”

羊曼惊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又犯了难,不断想着羊慎之的这三个计策。

“其实下策是最能成就大事的,若要成就大业,不能无兵,趁着现在还不曾有人提议,可尽快行之,在京口广陵戍兵拱卫,乃是大利,若此事能成,我家当不惧任何小人。”

“只是,这件事多凶险,得需直面抗衡王敦。”

羊曼打断了羊慎之,“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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