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那天,赵广生没有来。
来的是他的律师,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公文包是名牌的。他坐在会议桌对面,把那份收购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抬起头。
“林先生,赵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林修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
“他说,”律师顿了顿,“您赢了。”
林修没有说话。他放下茶杯,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周远在旁边看着,心跳得很快。两亿八千万,林叔用两亿八千万,买下了赵氏集团的核心产业。
签完字,律师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林修和周远。
“林叔,”周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接下来怎么办?”
林修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接下来,”他说,“该还债了。”
消息传开那天,整个江城都炸了锅。
报纸用头版登了这条新闻:《赵氏集团易主,神秘买家接手》。电视台也来了,扛着摄像机在东风巷口蹲了一天。林修没有接受任何采访,只是坐在棚子里喝茶。
来找他的人比记者还多。有赵家的债主,有被拖欠工资的工人,有跟赵家签了合同还没履约的客户。周远在法律援助点接待他们,一个一个登记,一个一个安抚。
“周律师,”一个老工人拉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赵家欠了我们三年的工资,还能要回来吗?”
周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能。”他说,“林叔说了,赵家欠的债,他来还。”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东风巷。林修正坐在棚子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韩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林叔,”周远走过去,“那些工人的工资,一共多少?”
韩卫抬起头。“拖欠工资、工伤赔偿、供应商欠款,加起来,一亿六千万。”
周远倒吸一口凉气。两亿八买下公司,再还一亿六的债,林叔手里的钱,几乎要掏空了。
林修看着他。“怕了?”
周远摇了摇头。“不怕。”他说,“就是觉得,太多了。”
林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
“周远,”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赵家为什么倒吗?”
周远想了想。“因为金融危机?”
林修摇了摇头。“不是因为金融危机。是因为他们欠了太多人的债,还不上了。”
他顿了顿。
“咱们不一样。咱们不欠人的。”
周远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林叔,”他说,“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远忙得脚不沾地。他带着法律援助点的几个人,一家一家地联系那些被赵家欠债的人。核对账目,登记信息,安排还款。
赵家欠了三年多的工资,一笔一笔地还回去。有的工人拿到钱的时候哭了,有的笑了,有的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有个老工人,拿到钱后第二天就去了医院,把拖了两年没做的手术做了。
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赵广生正在书房里发呆。他听完律师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他真还了?”老人的声音沙哑。
律师点了点头。“全都还了。一笔不少。”
赵广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
“我欠了多少人的债?”他问。
律师没有说话。
赵广生自己回答了。“太多了。”他说,“多得我都记不清了。”
窗外,省城的夜渐渐深了。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