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的江城，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但周远闻到的只有焦糊味。
那味道从电视里飘出来，从报纸上飘出来，从每一个开着门的办公室里传出来。雷曼兄弟倒了，美林被收购了，AIG要政府出手相救。大洋彼岸的金融海啸，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正缓缓朝这边压过来。
周远坐在法律援助点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江城晚报》。头版不是他习惯的社会新闻，而是一行黑色粗体字：全球金融危机波及江城，出口企业订单骤减五成。他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林修。
“林叔，您看新闻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看了。”
“这……跟咱们有关系吗？”
林修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你过来一趟。”
周远到东风巷的时候，林修正坐在棚子里，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堆材料。不是往常那种泛黄的档案袋和手写的证言，而是打印整齐的财务报表、公司年报，还有几份周远看不太懂的英文文件。
“坐。”林修说。
周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堆材料上。“林叔，这是什么？”
林修没有回答，而是从材料最上面拿起一张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股权结构图，层层叠叠的方框和箭头，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最顶上的方框里写着：赵氏集团。下面分出一堆子公司、孙公司，涵盖地产、建材、贸易、物流。
周远看了半天。“赵氏集团？就是那个赵明辉家的？”
林修点了点头。“赵明辉的父亲赵广生，三年前从江城撤回省城，把烂摊子扔给儿子。但赵家的根还在江城。”他指了指图纸上的一处，“这是赵氏集团的核心产业——江城新型建材有限公司。赵家百分之六十的资产都压在这上面。”
周远还是不太明白。“可是，这跟金融危机有什么关系？”
林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旧式的收音机，拧开开关。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一个播音员正在播报财经新闻：“受全球金融危机影响，国内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建材行业需求大幅下滑，多家企业面临资金链断裂风险……”
林修关掉收音机，看着周远。
周远的心往下沉了沉。“您的意思是，赵家要出事？”
林修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堆材料，很久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三年前，赵明辉是怎么把周家那块地吞下去的吗？”
周远当然知道。那块地，锦绣家园，周家最后的家底。赵明辉用了不到一千万就抢走了，转手就抵押给了银行，贷出三千万。后来老城区规划落地，那块地价格翻了三倍。
“他用了杠杆。”林修说，“用极少的本金，撬动极大的资产。赚了，一本万利；亏了，血本无归。”
他顿了顿。
“现在，他亏了。”
周远看着林修，忽然觉得这个他认识了大半辈子的人，变得有些陌生。不是那种疏远的陌生，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从未见过的冷静。
“林叔，”他问，“您打算做什么？”
林修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
“等。”他说。
等什么，他没有说。周远也没有问。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法律援助点，把林修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查赵氏集团。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那些被赵家压榨过的人。他想起三年前周建国跪在东风巷院门口的样子，想起周梦薇蜷缩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那些被赵明辉踩进泥里的面孔。
他用了一周时间，跑遍了工商局、房产交易中心、几家跟赵家有业务往来的银行。每一点信息都像拼图碎片，零零散散，但拼在一起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赵氏集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2008年10月初，道琼斯指数跌破万点大关。江城本地的报纸开始连篇累牍地报道金融危机的影响。周远每天买三份报纸，把每一条跟建材行业、房地产市场有关的新闻都剪下来，贴在一个大本子上。那个本子越来越厚，他的心情也越来越复杂。
10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修打电话让他去东风巷。
他到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个人。那人坐在棚子里，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
“周远，”林修说，“这是韩叔。”
那人转过身，冲周远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铁。
周远坐下来，看着桌上摊开的材料。不是他收集的那些剪报和复印件，而是一份更详细的报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字和日期。
“这是赵氏集团未来三个月的资金链分析。”韩卫的声音很平静，“九笔银行贷款将在年底前到期，总额四亿七千万。其中最大的一笔，两亿，下个月十五号到期。”
周远看着那份报告，手有些抖。
“赵家现在账上能调动的现金，”韩卫继续说，“不超过三千万。”
周远猛地抬起头，看向林修。
林修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脸上没有表情。
“林叔，”周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要做什么？”
林修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
“做赵明辉做过的事。”他说。
周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收购赵氏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