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这辈子亏欠他太多
巴城是R国最有名的老城,坐落在河畔,与其他两国交界。
城中遍布中世纪建筑,走到哪里都是鹅卵石街道狭窄蜿蜒,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里。
陈敬渊给的那个地址,在老城深处一条几乎看不到行人的巷子里。
门牌号刻在斑驳的墙面上,木门紧闭没有招牌,没有任何标识。
李铭先下车,他在周围转了一圈。
前后三次确定没问题,才回来对沈清歌说。
“没有异常。对面有一家咖啡馆可以看到这扇门。我在那里等,你进去后每半小时发一次信号,超过四十五分钟没有消息,我就进去。”
沈清歌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木门。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尽头有光。
她穿过走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青石板铺地,中央一口青石井栏的水井。
井边种着一株高大的玉兰树,这完全就是中式美学的设计。
在这样中世纪的建筑下围绕下,能有这样的景致可谓是独树一帜。
下一秒,沈清歌怔在原地。
这是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
只是此刻,玉兰未到花期,满树碧叶在初夏的风中轻轻摇曳。
“你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沈清歌循声看去。
廊檐下的藤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她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很清亮,定定地看着沈清歌。
沈清歌走近几步,心跳越来越快。
老妇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枚羊脂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果然像。”老妇喃喃道,声音沙哑,“太像了。”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矮凳。
“坐下吧。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了。”
沈清歌依言坐下,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老妇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水光。
“我是如玉的妹妹。”她说,“沈如兰。”
沈清歌脑子里轰的一声,甚至说不出一句话完成的话。
“你……”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老妇打断她,声音疲惫却清晰,“时间不多,我只能告诉你最重要的。”
她缓缓开口,像在讲述一个压在心底太久的秘密:“姐姐她当年离开金陵,是为了出国。”
沈清歌呼吸一滞。
“她不是逃难,是奉命。”老妇说,“她是带着任务来的,就是为学习更加先进的技术,然后回去报效祖国。”
“就在她学成归国之际,却遭受其他势力的压迫。他们不允许人才流失,所以对姐姐他们采取非常手段。”
沈如兰每次说起这件事,声音是颤抖的,情绪也是激动的。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那株玉兰树。
“她没办法回金陵,也没办法再以真实身份生活,后来辗转来到了欧洲。本来是可以回去的,但是她没有选择回去。”
“为什么?”沈清歌声音发涩。
“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
沈如兰转过头,看着沈清歌,缓缓地开口说起曾经那段故事。
“那个人叫陈嘉木,是她在燕京大学的同学,也是她当年的搭档。他掩护她撤离时被捕,受尽酷刑,始终没有供出她的下落。后来他被营救出来,但身体彻底毁了。”
“他们约好等一切结束后就结婚。但是没多久,陈嘉木病逝在一家疗养院。死前托人给姐姐带了一句话:别回来,好好活着。”
沈如兰的声音开始颤抖。
“姐姐收到消息后,三天没说话。第四天,她给我写了一封信,说这辈子亏欠他太多,下辈子一定要还。从那之后,她就留在欧洲,再也没提过回国的事。”
沈清歌眼眶发烫。
“她后来……”
沈如兰微微叹气,语气中满是不舍和悲哀。
“在那之后没多久,她得肺癌了。临终前她把我叫到床前,给了我这枚玉佩,还有那本手札。她说,往后若有一个和她容貌相似的女子来寻,就把这些东西交给她。如果没有就让它们陪着她一起烧掉。”
沈如兰看着沈清歌,目光里有泪,也有欣慰。
“姐姐等了五十几年,终于等到了你。”
沈清歌握住颈间的玉佩,指尖传来微烫的温度。
想起某件事,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怎么知道会有人来?怎么知道我和她长得像?”
沈如兰沉默片刻,从身边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这是她临终前最后写的东西,让我转交给来此寻找的人。”
沈清歌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吾妹亲启。”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纸上是熟悉的娟秀字迹:“不必寻我,也不必为我悲。路是我选的,我不后悔。”
“你我容貌相似,非巧合乃血缘。你是我兄长之孙女,名唤清歌,我早已知之。”
“我兄长抗战时牺牲了,遗有一子。我曾秘密回国一次,远远看过他一眼。他长得像兄长,这就很好。”
“我这一生为家国尽过力,为爱人心碎过,死而无憾。唯有一事耿耿:未能在父母坟前上一炷香。”
“你若来寻我,替我去金陵城外祖坟敬一炷香,烧一串纸钱。就说,不肖女如玉此生不能尽孝,来世再报。”
“另外,陈嘉木的墓在香山,我不知具体位置。你若有机会替我去看看,带一束玉兰花。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
“不必寻仇,也不必恨谁。世道如此,各有各的不得已。我原谅了所有人,你也原谅吧。”
“愿你此生平安,喜乐无忧。”
“沈如玉绝笔。”
沈清歌读完最后一个字,泪水模糊了视线。
原来还有这样让人动容的故事发生,当年的沈如玉不容易,人生就是如此,不管让你经历各种磨难和锻炼。
那一辈的人有家国情怀,也有恩爱情仇。
不得不说,沈如玉活出了真实的自己。
沈清歌轻轻地放信放下,随后跪在青石板上对着那株玉兰树,重重磕了三个头。
“如玉姑婆。”她声音哽咽,“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一定替你办到。”
沈如兰静静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滑落,仿佛有看到年轻时候的姐姐。
“姐,她如约而至了。你也该安息了。”
沈清歌磕完头,便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