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麻子从巷子那头跑过来,脚步还带着点跛,但比前些日子利索多了。
他穿着一件长袖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几道被玻璃刮出来的疤痕,是穗州仓库那会留下的。
他拦在车头前,双臂撑开。
“刀哥,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刀疤李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子弹伤好了?”
张麻子拍了拍肚子,“嘭嘭”的,像拍西瓜,熟透的那种,闷响。
“好透了,翠花嫂子那药膏子灵得很,就是留了个疤,跟刀哥你脸上那道有一拼。”
刀疤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慢慢扬起来,拉出一个算不上笑但也不算骂的表情,接着下车坐进后排。
“车你来开,开稳咯。”
“哎。”
张麻子应了一声,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座椅弹簧“嘎吱”一声惨叫。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掌心在皮质包裹的圈上来回搓了两下,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刘胖子已经坐在副驾驶了,安全带勒着肚子,他伸手拽了拽安全带,拽不动,放弃了。
阿明拉开后门,弯腰钻进来,坐在刀疤李旁边。
车门关上。
张麻子发动引擎,挂挡,松离合,车子缓缓驶出村口,一气呵成。
车子行驶了十分钟。
谁也没说话。
刘胖子坐在副驾驶,手指头在裤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没滋没味的。
他扭头看了看张麻子,张麻子盯着前头的路,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又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瞟了一眼,刀疤李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养神。
阿明坐在他旁边,脸朝着车窗,看着树往好跑。
刘胖子最受不了这种氛围,他这人,天生就怕冷场。
在视听馆,散场的时候哪怕只剩一个观众,他都能跟人家聊半个小时,从片子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猪肉多少钱一斤。
现在车里四个人,闷得跟太平间一样。
最主要的是,一安静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来乱七八糟的东西,赌坊、五千块、老师、断肋骨……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像个死循环,循环到屁股底下像长了刺,一会儿往左边挪挪,一会儿往右边蹭蹭。
他憋了半分钟。
又憋了半分钟。
实在憋不住了。
“哎,你们说,这世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没人理他。
刘胖子等了两秒,自己接上了:“我觉得是先有蛋。”
张麻子瞥了他一眼:“没有鸡,哪来的蛋?”
“没有蛋,哪来的鸡?”刘胖子理直气壮,肚子上的肉跟着颤了一下。
张麻子被噎住了,嘴张了张,没想出怎么反驳。
刘胖子反倒来劲了,身子往张麻子那边侧了侧,安全带勒得更紧了,他也不在乎。
“你想啊,蛋这个东西,它好储存,鸡不行,鸡会跑,会飞,会生病,还会被黄鼠狼叼走,要我说,最早那个蛋,肯定是老天爷下的。”
张麻子眉头拧起来:“老天爷下蛋?”
“对啊,老天爷能打雷下雨,下个蛋怎么了?他老人家要是愿意,下个金蛋都行。”
张麻子想了两秒,居然点了点头:“有道理。”
刘胖子更得意了,正要继续往下掰扯……
“行了。”
刀疤李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像一盆凉水,从刘胖子头顶浇下来。
刘胖子嘴里的“那你说老天爷是公的还是母的”刚冒出半个字,就被浇灭了,他和刀疤李认识多年,知道此时此刻应当,闭嘴了。
刀疤李直起身子,从座椅上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这次的任务,是去老师的赌场。”
刘胖子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刀疤李的目光从刘胖子后脑勺上移开,落在阿明侧脸上,语气里没有询问的意思。
“别告诉我老师没有赌场。”
阿明还看着窗外,过了两秒才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一摊死水。
“有。”
一个字。
“但不多。”
三个字。
刀疤李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有就行,你指个方向,最大的。”
阿明没立刻回答,目光在刀疤李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你要见老师?”
五个字,轻飘飘的,车里好不容易松快一点的氛围,瞬间又绷紧了。
刘胖子的手指头不敲了,僵在膝盖上。
张麻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速慢了一点。
刀疤李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老师”这两个字,是因为阿明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不是问,是判断。
阿明也没再多说一个字,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等一个验证。
刀疤李把搭在座椅靠背上的手收回来,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头枕上。
“对,见老师。”
刀疤李没有隐瞒。
他这个人,做事不喜欢兜圈子,既然决定合作,如果心不诚,大可一拍两散,省的最后关头被卖掉。
他补充说:“但……是让老师来见我们。”
刀疤李说话的时候在观察阿明的神态,他在试探,他需要知道阿明的站队。
但阿明态度不变,像个僵尸。
刀疤李继续说:“胖子负责在前面演戏,我和你负责在暗处。”
他本想说我负责在暗处,但话到嘴边,却故意将“你”字带出来。
过了半分钟。
阿明像是才接收到信号。
“城南,老棉花厂对面,有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是茶馆,二楼不对外开放,三楼是棋牌室。”
“老师的赌场,就在三楼。”
刀疤李的眉头皱了一下:“茶馆?”
“嗯,”阿明点头,“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听雨轩,看着像个正经地方,但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冲着三楼去的。”
“你怎么知道?”
阿明看了他一眼。
“周先生带我去过。”
刀疤李没再问了。
他知道,阿明能说出这句话,就已经是把底牌亮出来了。
阿明是周老二的人,周老二是老师的人,阿明去过老师的赌场,这合情合理。
但阿明现在愿意说出来,说明他已经想好了。
刀疤李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准备宰了他,你有兴趣?”
刘胖子的手猛的一抖。
张麻子的脚在油门上顿了一下,车速缓了一缓,又提上去了。
阿明动了,却是把目光从刀疤李脸上收回去,重新落在车窗外。
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凭你,不可能。”
简单明了,不像是打击,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刀疤李没恼,这个答案没什么好意外的,一个能让周老二沦为棋子的人,又怎么可能是他们这两三把砍刀,一辆吉普车,就去宰的。
但刀疤李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他盯着阿明的侧脸,然后,慢慢把身子往前探,继续试探道。
“那加上你呢?”
阿明这次回的快:“也不行。”
轻飘飘的,像落叶从树上掉下来,还没落地就被风吹走了。
刀疤李靠回座椅上,没再说话。
车厢里又静下来,比刚才更静。
刘胖子坐在副驾驶,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刀疤李问:“你松什么气?”
“我、我没松气。”
刘胖子赶紧把嘴闭上,目光却在新伙伴阿明的脸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是个人精,从刀疤李说出“老师的赌场”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就在等阿明的反应。
阿明没让他失望。
“你要见老师”这四个字,足以证明阿明是聪明的。
在来穗州的路上,他就拉着刀疤李好奇他和陈三皮在穗州的种种,听见阿明断手指眉头都没皱时,他倒吸一口冷气。
刘胖子以为阿明是个狠人,但没想到阿明也是个聪明的人,这种人……
难对付。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一眼看穿,有的得相处久了才能摸清底细。
但阿明,他还没看懂。
说忠心吧,他跟的周老二死了,他没去报仇,反而跟陈三皮的人跑了。
说没骨气,他在砍手指那一下,一句废话都没。
说他傻吧,刚才那几个字,分明在告诉刀疤李,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别绕弯子。
刘胖子又从后视镜里瞟了阿明一眼,阿明还是那个姿势,脸朝着窗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时,刀疤李换了个话题。
“凭我麻子兄弟的车技,加上你指路,活着出去,可能吗?”
刘胖子的耳朵顿时竖起来了。
阿明这回没看窗外。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驾驶座那张椅背上。
然后,他的视线往前移,移到张麻子的后脑勺上。
张麻子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一只手松开方向盘,搁在档杆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但他另一只手稳,方向盘在他手里像焊住了一样,不管路面多颠,车头都不偏。
阿明想起穗州那个晚上。
刀疤李和张麻子刚到穗州,是他去接的人。
他把他们引到那个废弃的厂房,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后来事情败露,周先生的人围上来,枪声响成一片。
他以为那两个人完了,被几十号人围着,插翅难飞。
结果呢?
张麻子开着那辆卡车,从厂房里冲出来,从几十号人的围追堵截中撕开一条口子,活生生跑了。
但不是逃命的跑,是直奔仓库而去。
仓库里,铁门被撞飞,面包车被碾压,挡在前面的一切东西都被撞碎。
他记得那辆卡车在院子里横冲直撞,记得车里的那个人把方向盘打得像在跳舞。
后来他们躺在兴隆小卖部的里屋,他发烧烧得人事不省,张麻子躺在他旁边,伤口疼得直抽气,但嘴里还在念叨。
“撞,老子撞死你们。”
那一幕幕,他到现在都记得。
“有可能吗?”刀疤李催了一句。
“有。”
一个字。
阿明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不行”的时候一模一样,不重不轻,不咸不淡。
但刀疤李听着满意。
够了。
一个字就够了。
刘胖子眼睛也随之亮了,他甚至能感知到张麻子眉头挑了一下,车速快了一点。
他知道刀疤李问这句话的目的,无非就是任务失败,万一赌坊那边闹起来,万一老师的人追上来……
他们至少活着回去是有可能的。
刀疤李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连夜赶路的神经算是松弛下来。
“我睡会,你给麻子指路。”
阿明没应。
他转回头,又看着窗外,数大树。
“前面路口右转,上国道。”
张麻子打方向盘,车子拐进右边的岔路,车身倾斜了一下,刘胖子被甩得往旁边一歪,赶紧伸手撑住仪表台。
“开稳点,我这身肉经不起颠。”
张麻子没理他,脚底下的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与此同时。
医院病房的走廊里静悄悄的,但陈三皮早就醒了。
他睡眠浅。
尤其是在穗州那段时间,他连闭眼都不敢闭实了,耳朵竖着,听门外的脚步声,听窗外的风吹草动,听一切不该出现的声音。
现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按理说该踏实了。
但还是睡不沉,脑子里像有一根弦,始终绷着,松不下来。
这会儿天还没大亮,窗外的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蓝。
病房里只有床头那台监护仪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嘀”的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陈三皮侧过头,往下看。
王秀兰趴在他床边,脑袋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他的方向。
头发散着,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呼吸很轻,很匀,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的小指勾着他的小指,像小孩子拉钩那样。
这个姿势,保持了一整夜。
陈三皮没敢动。
他的肋骨还疼着,稍微动一下就扯着伤口,但这不是主要原因,他不敢动,是因为怕惊醒王秀兰。
这几天,她瘦了。
像蜡烛在烧,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短了一截,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短了一大截。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但嘴唇在动,很轻,很慢,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陈三皮咬着牙,把耳朵凑近了一点。
“……平安……保佑……”
声音含混。
“……三皮……平安……”
陈三皮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不疼,但酸。
他想起穗州那些日子,想起刀疤李开车撞进仓库的那个晚上,想起那些枪声,想起李艳手里的枪口对准他胸口的那一瞬间。
那时候他想过,如果死了,最对不起的人是谁?
不是刀疤李,刀疤李能活。
不是刘胖子,刘胖子精得像条泥鳅。
不是小山东,小山东有把子力气,饿不死。
是王秀兰。
她一个人在港城,守着大杂院,守着他娘,守着二丫,守着那些他扔下的烂摊子。
她没抱怨过。
一次都没有。
陈三皮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手抬到一半,肋骨一阵钝痛,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两秒,又放下了。
“嗒、嗒、嗒。”
门被敲了三下。
陈三皮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了一眼王秀兰,没醒,呼吸还是那么匀,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勾着他小指的那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嗒、嗒、嗒。”
又是三下,比刚才重了一点。
王秀兰的睫毛颤了颤。
陈三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已经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