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泛白的时候,吉普车终于拐进了刘家村。
刀疤李握着方向盘,一宿没合眼,从港城到刘家村,中间只停了一次,撒了泡尿,灌了一壶凉水。
他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白杨树下,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眼皮刚合上,脑子里就开始过事。
阿明。
他是来接阿明的。
说实话,他不想来。
他跟阿明不熟。
拢共没见过几面,说过的话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第一次刚到穗州,阿明带的路。
第二次是在厂区,阿明割手指,被打。
第三次破铺子里,阿明拿匕首抵着陈三皮的腰。
第四次是在兴隆小卖部,阿明烧得人事不省,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河西、渡口。
后来阿明醒了,烧退了,伤好了大半,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不是仇,是别扭。
阿明是周老二的人。
周老二死在陈三皮手里,这是过不去的坎。
虽然阿明嘴上没说什么,但刀疤李看得出来,那层东西一直在,像一层薄冰,踩上去不知道会不会碎。
万一关键时刻阿明反水呢?
万一他借着去穗州的机会,转头投了老师呢?
万一他把刘胖子卖了,换自己一条命呢?
刀疤李睁开眼,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不想来。
但不得不来。
他想起那天从刘家村接走翠花给二丫看病时,翠花在车上说的话。
“水旺他爹带着二十来号人闯进院子那天,阿明是挡在前面的。”
“他伤还没好利索,走路都打晃,手里就攥着一把匕首,张麻子被踹倒的时候,是他冲过去把人拽回来的,我爹端着猎枪跟那帮人对峙,他就站在我爹旁边,一步都没退。”
刀疤李当时没说话。
翠花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不管他以前是谁的人,那天,他是在替我们家挡刀。”
刀疤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一路。
他不了解阿明,但他了解翠花。
翠花不是那种会替人说话的人,她能说出来,说明阿明那天确实做了。
一个能替别人家挡刀的人,再坏能坏到哪去?
至于穗州那边。
刀疤李把钥匙拔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穗州他不熟。
赌坊在哪儿,老师的人在哪儿,哪条路能进哪条路能退,他一概不知。
刘胖子那张嘴再能说,真到了要跑路的时候,嘴不能当腿使。
阿明熟。
阿明在穗州混了六年,跟着周老二,哪儿有赌坊,哪儿有暗桩,哪儿是老师的地盘,哪儿是真空地带,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万一赌坊那边真闹起来,有阿明在,至少不至于抓瞎。
刀疤李睁开眼,眼睛酸涩,一旁的刘胖子倒是睡的香,呼声一阵一阵的,安全带勒着他圆滚滚的肚子,勒出一道深沟。
刀疤李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到了。”
刘胖子没醒,鼾声顿了一下,又续上了。
刀疤李下手狠了些。
“到了!”
刘胖子猛地惊醒,脑袋从车窗上抬起来,脸上印着一道红印子,嘴角还挂着口水。
“到、到哪儿了?”
“刘家村。”
刘胖子揉着眼睛往外看。
天还没大亮,村子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几间矮房子蹲在晨雾里,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这就是翠花嫂子老家?”刘胖子嘟囔着,“挺偏的。”
刀疤李推开车门下了车。
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露水的腥气。
他走到刘老栓家门口,院门关着,门板上那个被踹过的脚印还在,但门轴修好了,上了新油,推起来不响。
他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重不轻。
里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拨开的声音。
门开了。
刘老栓站在门里,身上披着一件旧褂子,手里还拎着那只烟袋锅子。
他看见刀疤李,吃惊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刘老栓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翠花,脸上的笑收了收。
“翠花呢?”
“在港城,给人看病。”
刘老栓点点头,没再问,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吧。”
刀疤李没进去,站在门槛外头。
“叔,阿明呢?”
刘老栓的眉头动了一下,往里偏了偏头。
“后院,劈柴呢。”
刀疤李穿过堂屋,从后门走出去。
后院不大,泥巴地,靠墙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院子当中立着一截树墩,树墩上嵌着一把斧头。
阿明蹲在柴火垛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柴,正要往斧头上送。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精瘦的手臂。
身上的伤已痊愈了。
听见脚步声,阿明抬起头。
看见刀疤李,他手里的木柴顿了一下。
刀疤李先开口。
“收拾一下,跟我走。”
阿明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干什么。
他把木柴放在柴火垛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进偏房,门没关。
刀疤李听见里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不一会儿,阿明出来了。
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腰后别着一把匕首。
“走吧。”
两个字,干脆,没有犹豫。
刀疤李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问去哪儿?”
阿明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到了自然知道。”
刀疤李站在后院里,看着那个精瘦的背影穿过堂屋,走出院门,忽然觉得翠花说得对。
不管以前是谁的人,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
前院里,刘胖子正和刘老栓吹牛逼。
“叔,我是刀哥的兄弟,江湖人称胖哥。”
刘老栓鄙夷:“胖哥?这有什么好炫耀的,连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哦?你说给我听听。”
“老子叫崩山哥,牛逼牛逼?”
刘胖子赶忙抱拳。
这时,刀疤李走过来,冲刘老栓点了点头。
“叔,这次又有要事,匆……”
刘老栓叼着烟袋锅子,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打断他。
“待一分钟也算陪我老头子了,去吧。”
说着,挥手将刀疤李送出院外。
吉普车还停在村口那棵老白杨树下。
刀疤李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正要发动引擎。
远处传来张麻子的声音:“刀哥,等等我,我来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