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闻言,凝目看去。
那处暗沉痕迹,他方才便摸到了,当时只以为是旧渍。
此刻借着日头细看,颜色泛着极淡的褐红,渗进丝理深处,确是血迹无疑。
“这……”
那后手唇角微扬,偏头看向李健:“边地私市,成衣多半来路不正。你买回去送人,本是心意,若那人知道穿的是不知谁家姑娘的旧殓衣,岂不添堵!”
倪富急眼了,竖起三根手指:“我可对天发誓,盗墓掘坟,那是天打五雷轰的事。小哥眼力好,我也就只说了。这衣服绝不是殓衣,是从边军军寨收来的。”
李健抬眼。
倪富见他肯听,忙不迭续道:
“你们应当知晓,如今上面乱糟糟的,朝堂上今儿你参我,明儿我贬你。那些个大官,指不定哪日就被流放边关。人发配来了,带的细软却不一定能跟着进来。有些要变卖打点,有些就……流到了我们这些人手里。”
倪富的话不假,李健在修长城时,见过胡才做过不少这些勾当。
李健垂眼看着那件襦裙。
针脚细密,料子细软,确是官宦人家的物什。
血迹不大,用皂角多洗几遍,晒上几个日头,也就几乎看不见了。
最为重要的,这件衣服,苏婉穿上,一定很合身。
倪富察言观色,立刻凑上:“老弟,看你诚心,三十钱,我怎么收的,怎么卖你,就当白跑了这趟。”
他把裙子往李健手边推,眼巴巴望着。
三十钱。
哪怕把这襦裙重新裁剪,替小禾改件衣衫都够了。
如今身无长物,委屈苏婉娘俩跟着自己,实在有愧。
苏婉从不说苦。
可他看得见。
李健没在说什么,摸出来三十五铢,排在摊板上。
倪富一把搂进褡裢,生怕他反悔似的,脸上堆起笑:“老弟敞亮!这裙子你拿回去,用皂角洗洗晒晒,保管看不出!”
…
走出七八步。
后生蹲在一个老篾匠摊边,拿草茎逗着一只瘦狸猫。
那猫儿很凶,一爪拔掉草根,险些挠到后生手掌。
他也不恼,就托着腮,望着李健走过来。
经过他身侧时,后生忽然开口。
“买了?”
“买了。”
后生没说话,只偏着头看他,眉眼弯弯,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
李健停下脚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
只是这后生的目光太干净,干净得像边的冬日里第一场雪,落下来,什么腌臜都盖住了。
“谢谢你!”
后生挑了挑眉,左眉那道旧疤跟着动了动。
“谢我?呵……汉人真啰嗦!”
…
李健又在胡商处买了两套适合小禾的衣物,半斤酥糖,这才背着行囊返回。
离开马市五六里,侧方土坡忽然转出一行轻骑,清一色的胡人装扮,窄袖短褐,皮甲束腰,马鞍旁挂着角弓,箭囊里黑翎簇簇。
人马剽悍,蹄声如雷,卷起一路黄尘。
李健往道边让了让,背靠一株歪脖子的老榆树,把行囊拢到身侧。
自桓帝末年,宦官弄权,边备日弛,匈奴各部渐渐恢复元气。
云中、五原、定襄以南还算汉人天下,往北百里,大青山下,已是胡骑来去自如的草场。
在这地界见着成队的胡人骑兵,不算稀奇。
一般而言,这些胡骑不会对落单的汉人动手。
一来毫无油水可刮,杀人只平添麻烦;二来边地胡汉交错百年,彼此都晓得分寸。
抢了杀了,回头汉军出塞报复,劫的杀的也是他们部族的牧民。
尤其是这夏季,水草正茂,牛羊肥壮,没人愿意在这个时节惹事。
那一队轻骑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功夫便不见踪迹。
李健低着头,正要重新上路。
身后马蹄声又起。
回头看时,只那一队轻骑,竟又折返回来。
蹄声比去时更急,黄尘卷得更高,转瞬已逼近至十丈之内。
只是队伍前方,多了一匹黑马。
那马通体如墨,四蹄雪白,鞍辔精致。马上骑士,正是方才在马市上的那个后生。
他仍穿着那身窄袖短褐,肩头多了一袭玄色轻氅,在风中猎猎翻卷。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了方才懒洋洋的笑意,眉眼沉静,下颌微收,竟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策马而过时,后生有意无意瞥了李健一眼。
李健挤出笑意,奈何那马儿奔得飞快,驮着后生已在百丈之外,也不知他看到了没有。
…
回到村子,天际已化开浓墨。
李健远远就望见,院门前亮着亮着一盏灯火。
不是正经的灯笼,是苏婉用一只豁口的陶罐,盛了半罐灯油,搁在院墙豁口处。
灯下立着两道身影。
大的那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手里牵着一个小的。
小的正踮脚朝村口张望,见着李健,立刻挣开苏婉的手,像一颗小小的炮弹,朝土路尽头那个黑黢黢的人影冲过去。
“大哥哥!”
李健蹲下身,张开手臂。
小禾一头撞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攥住他衣襟,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哥,你今天好晚!”
“嗯,晚了。”他把她抱起来,“买了东西,耽搁了。”
“买了什么呀?”
“酥糖。”
小禾的眼睛更亮了,却又忍着不去摸包袱,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小小声说:
“阿娘做了粟米粥,等了好久好久……”
李健抬起头。
苏婉还站在院门口,没有迎上来,只是那样望着他,望着他抱着小禾,一步一步走近。
李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要仰起头才能看清父亲的脸。
父亲在很远的城市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趟。
每次回来都在夜里,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里装着从南方大城市,带回来的东西:塑料小汽车、一碰就会发光的荧光棒、可以打响火药圈的玩具枪。
母亲总是早早等在村口,牵着他的手。
他等啊等,等到困了,母亲就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肩头睡。
睡梦里隐约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眼,看见土路尽头那个黑黢黢的人影。
“爸!”
他挣脱母亲的手,像一颗小炮弹冲过去。
父亲接住他,用胡茬扎他的脸。
他咯咯笑着躲,一边躲一边往蛇皮袋里摸。
后来他长大了。
刚分配工作那年春节,父亲送他到县城火车站。
月台上,父亲从破旧的皮夹里摸出三百块钱,塞进他手里。
他不要,父亲硬塞,满是老茧的手指,硌得他手背发疼。
“好好干。”父亲说。
火车开动时,他趴在车窗上回头。
父亲还站在月台上,佝偻着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站台的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不管。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亲。
再后来,他成了另一个人。
隐姓埋名,潜入暗处。
他不再是谁的儿子,不再有故乡,不再有归处。
逢年过节只能发一条加密信息,报个平安,然后迅速删除。
父亲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母亲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儿子很忙,忙到好几年没回过家。
他没有等到衣锦还乡。
只等来一颗穿透胸膛的子弹。
…
“粥还热着。”
苏婉的话,将李健拉回了塞北的荒野。
“走咯,回家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