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盖得很顺利。
无论哪个年头,钱使到位了,活计就不会烂在半道。
兜里有几个钱,就做几个钱的事。
三间土屋,不需多么豪华,能住就成。
若是非要上个洛阳名居,非得烂尾不成。
郑师傅手艺也确实不赖。
他那个瘸腿徒弟带着两个帮工,负责和泥递料、夯土砌墙;另一个寡言少语的木工徒弟,专管开榫凿卯、架梁安窗。
众人配合默契,连句多余的话都不用。
李健闲时,便搭手帮忙,递木料、扶木梯、打下手。
郑师傅起初还皱眉。
读书人也懂这个?
看了两天便不吭声了。
那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还挺能干!
搞得郑师傅都想收李健为关门弟子了。
…
第五批萝卜收获后,青田云圃顺利解锁了粟、黄瓜种子。
随着等级提升,灰雾边缘那一分云圃,也浮现出明晰的价码。
一百钱。
李健仔细算过。
手上剩余的五铢钱,付完老郑等人的工钱后,估摸着也就只能剩下百钱。
也算是巧了。
付了钱,灰雾散开,新田拓出。
一分,仍是沙土,平平无奇。
最初的那一分地,种黄瓜。
此物生长周期短,一旦挂果便可连续收获四五茬。
现实中的三五天,便有可能几轮收成。
没有什么比“快”更值钱。
而且,他实在不愿再吃萝卜了。
就连小禾,看到大萝卜,每每都会皱着眉跑开。
另一分地,种粟。
粟米是边户的主食,也是硬通货。
定襄城里,一斗粟能换三四斗萝卜。
官府收赋认粟不认瓜,私市里粟米更是能直接当钱使。
更为紧要的是,芒种转眼便到。
那几亩开垦出来的荒田,至今还空着,就等着这场雨落、等着下种。
边地农时误不得,误了芒种,便是误了一年的收成。
只是,正经留种的粟米,要选穗大粒饱的,晾晒、脱粒、风选,存到来年开春才能用。
定襄城里的粮铺,一斗粟种能换三斗常粟,还要搭人情。
而云圃内十日,粟米就能成熟。
一亩荒田需粟种约三升。他和郝昭总开了三亩新荒,便是九升。
云圃这块新地不过一分,产量再高,也难一茬打出九升净粟。但若将收成尽数留种,辅以云圃十倍时速,连种两茬。
芒种前,种子便能凑齐。
至于官府分的两亩地,则全部用来种萝卜。
无他。
这个作物唯一的好处,就是方便储藏。
粟米要防潮防鼠,黄瓜挂果就得紧着吃。
唯独萝卜,秋后收下,削去缨子,在院角背阴处挖个深坑,一层萝卜一层干沙,埋实了,覆上厚土,能吃到开春化冻。
这是边地老农传下的法子,也是边户过冬的底气。
青黄不接的三个月,地里不长东西,窖里的萝卜就是命。
…
一个月后,三间崭新的土房在焦黑的废墟上立了起来。
正屋居中,宽敞亮堂,东间是主卧,西间是给小禾预备的厢房,留有糊了彩纸的小窗。
灶台就建在后院的那个小木屋,由郑师傅亲手盘的,新铁锅扣上去严丝合缝。
灶膛里柴火一烧,烟火气顺顺当当从烟囱抽出去,满屋不呛一口烟。
苏婉把灶间擦了不下三遍,陶碗陶罐重新归置,豁口裂纹的都没舍得扔。
最欢喜的是小禾。
西窗糊好的那天,她搬个小木墩守在窗下,从早晨坐到晌午,终于等来一束斜斜的晨光穿过新糊的窗纸,在地上画出一小块亮堂堂的方印子。
“光!有光!”
小丫头蹲在那束光里,伸出小手去捞,光从指缝漏过去,她便咯咯笑起来,捞了一次又一次。
…
等结清了郑师傅师徒四人的工钱,李健怀里竟还剩近百钱的结余。
老郑算得很仔细,这些天李健没少帮工,又蒙苏婉端茶倒水,没少辛苦,便少要了三十钱。
临走时,还塞给小禾一块酥糖。
见房间内还缺不少生活品,恰好又有一批黄瓜成熟,李健便搭着老郑一行人的驴车,一同去了马市。
这一个月来,李健几乎每周都要去一趟马市。
黄瓜这东西边的少见,水灵灵的顶花带刺,咬一口脆生生,胡商最认这个,给价也痛快。
马市上不少摊贩已认得他。
那个专卖皮货的鲜卑老头,见他来了会点点头,用生硬的汉话问:“瓜,有?”
卖干酪的胡妇有时会留两块碎乳饼,换他两根黄瓜给娃娃解馋。
连管脚力的驴车夫都熟络地打招呼:“李贩子,今儿瓜可水灵?”
李健应着,换了些必要物品。
新宅虽已立起来,缺的物件还不少。
更重要的是,苏婉那件薄袄实在不能穿了。
如今将至盛夏,边地的日头毒辣,晒得人皮肉发烫。
她那件从青州一路穿到定襄的薄袄,絮的棉早已板结,袖口磨破又补,补丁又磨破。
李健几次见她蹲在井边洗衣,后背洇湿一大片。
马市这一趟,别的东西可以缓,她的夏衫不能再缓。
私市不比郡城,卖的皆是现成货色,皮革、牲畜、铁器、盐茶,偶尔有几件搭着卖的旧衣,也是不知倒了几手的东西。
李健沿着土道慢慢走,目光掠过一个个摊子。
胡商卖的多是皮褂子,厚重的牛羊皮,能挡边地冬夜的寒风,却穿不进盛夏。
有汉人卖麻衣,却是男人款式的短褐,粗针大线,她穿太宽。
还有几件女衫,灰扑扑堆在筐底,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一看便是穿旧了的。
他停在一个成衣摊前。
摊杆上挂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料子细软,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缠枝纹,在满目灰褐的旧衣堆里,一眼便扎进去。
李健伸手摸了摸。
细滑,微凉,是正经的江南丝绸。
汉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目光在李健身上一溜,眼皮耷拉下来,满脸的不乐意。
就李健这装扮,边户、流民、逃荒的,能掏出三五十文买件蔽体的粗麻衣就算不错。
丝绸?
呸。
“我说你,没钱就别乱摸。摸脏了,我卖给谁去?”
李健不屑争论:“这裙,多少?”
中年人懒洋洋伸出两根手指,像打发叫花子:“二百钱。”
做了好几次买卖,李健也懂得如何杀价。
报价对半砍,这是常识。
“一百!”
“逗我乐呢?买不起就快走,二百,不二价!”
“真心买,一百二。”
中年人的浓眉挑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李健一眼。
穿得破,说话却稳,不像那些攥着三五十文还嫌贵的边户。那眼神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老弟,你若实在想要,也不是不能商量。这么的,今儿我还没开张,权当交个朋友,给你凑个一八八,吉利,成不成?”
李健不是不识货,这裙用料、裁剪都是极佳,二百文都已是贱卖。
但他如今囊中只有一百五十余钱,差了不少。
想起苏婉那倔强说‘不热’的神情,李健不由笑了笑,
“一百三,不卖那就算了!”
中年人噎了一下。
他看李健那副平淡样子,不像虚张声势,是真准备撂下就走。
他在这马市卖了三年成衣,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
越是这种不争不抢的,越难拿捏。
“说实在话,就这料子,二百文,搁平时我都不卖。看老弟到这马市好几趟了,今日我倪富吃点亏,一百七,够意思了吧。”
李健摇头。
“一百六,这是我的底价了!”
李健已经转身。
“行行行!一百五!拿走拿走!”
倪富一把扯住那裙角,像怕李健真跑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朕没见过你这么……”
李健笑了笑,正要取钱,肩头被一支褐色马鞭轻轻搭了一下。
“小哥,我劝你这衣服还是不要买。”
李健侧目。
搭话的,是个胡人装束的后生。
窄袖短褐,腰悬一柄形制奇特的短刀,眉眼生得清秀,左眉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他站得不远,也不知在那儿听了多久。
倪富脸色一沉:“哪里来的泼皮无赖,满嘴胡吣!”
后生没理他,径直走到摊前,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片衣角。
“这都是正经江南丝绸,你们汉人晋阳城里的达官贵人,抢都抢不来。一百五十钱,不亏么?”
他轻笑一声,松开手,衣角垂落。
“怕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吧。”
倪富的脸刷地白了:“怎么会,小哥说笑了,哪有这好事,我老倪马上包圆了……”
后生没让他扯。
他手中马鞭轻轻一点,压住那片衣襟,翻过来。
“瞧瞧这里,可不是血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