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隧道的黑暗比地面上的夜色更浓重。
成天五人打开头灯,光束在废弃的轨道和坍塌的月台上切割出狭小的光明区域。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积水的腥味,还有一种更微弱的、甜腻的气息——那是规则污染在地下封闭空间里发酵的味道。
“根据地图,我们在这个位置。”老赵指着防水地图上的一个点,“教堂在我们正上方三百米处。但问题是,所有通向地面的出口都塌了。我们需要找到一条还能用的维修通道。”
阿雅检查着环境探测器:“空气质量很差,氧气含量只有17%,有微量有毒气体。建议不要在这里停留超过两小时。”
小林握紧枪,紧张地环顾四周。他的头灯扫过隧道墙壁,上面有涂鸦——不是普通的涂鸦,是发光的涂鸦。那些荧光颜料在黑暗中勾勒出诡异的图案:扭曲的人体,尖叫的面孔,还有重复的单词“HELP”。
“这些涂鸦……”李欣然走近观察,“是用规则材料画的。看,颜料里有微弱的规则波动。”
成天展开规则视野。确实,那些涂鸦不仅仅是颜料,每一笔都蕴**规则能量。它们在“呼吸”,缓慢地释放着某种信息。当他集中精神去“阅读”时,零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在实验室里哭泣。
培养槽破碎,绿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警报声,红色的闪光,人们奔跑。
然后是一个声音,冷静到冷酷的声音:“启动最终协议。所有实验体,销毁。”
画面中断。
“这是记忆回响。”成天说,“有人把记忆灌入了这些涂鸦里。可能是‘摇篮’公司的人,在灾难发生时留下的。”
“他们想传达什么?”李欣然问。
“警告。或者……求救。”
队伍继续前进。隧道在前方分叉,左右两条通道。根据地图,左边通向一个旧车站,右边通向维修中心。
“走哪边?”老赵问。
成天闭上眼睛,用规则视野感知两条通道。左边通道里有微弱的规则波动,但很稳定,像某种设备的残留能量。右边通道里有更复杂的波动,混杂着污染和……生命迹象。
“右边有活物。”他说,“但不是人类。规则结构很混乱,可能是被污染的动物,或者别的什么。”
“那走左边?”小林问。
“左边也不安全。”成天摇头,“但我感觉……左边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某种信息。”
最终决定分两组。成天和李欣然走左边,老赵、小林、阿雅走右边。约定半小时后在分叉点汇合,如果遇到危险就鸣枪——虽然枪声可能引来更多东西,但总比无声无息消失好。
成天和李欣然进入左边通道。这条隧道保存得相对完好,墙壁上的瓷砖还在,只是布满了裂缝和青苔。走了大约五分钟,他们来到一个站台。
这不是普通的车站站台。它被改造过。
站台中央摆放着几排实验台,上面有烧杯、试管、显微镜等设备,全都落满灰尘。墙壁上挂着白板,白板上用已经褪色的马克笔画着复杂的图表和公式。角落里有几个培养槽,玻璃已经破碎,里面残留着干涸的有机物痕迹。
“一个地下实验室。”李欣然轻声说,“‘摇篮’公司撤离时留下的临时站点。”
她走到一个实验台前,小心地拂去灰尘。台下有一个金属箱子,上了锁,但锁已经锈蚀。她用**撬开锁,里面是一叠文件。
文件第一页的标题是:《规则稳定剂(血清)实验记录·第七次迭代》
成天凑过去看。文件详细记录了血清的研发过程,从最初的配方到第七次改良。每次改良都伴随着动物实验,然后是……人体实验。
“他们用感染者做实验。”李欣然翻着页,脸色越来越难看,“记录显示,血清确实能稳定规则结构,抑制污染扩散。但副作用是……受试者的记忆会被修改。”
“修改?”
“看这里。”她指着一行记录,“‘受试者RV-112在注射后,对灾难前的记忆出现系统性错误。他坚称自己从未结婚,但档案显示他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进一步测试发现,血清中的规则稳定成分会‘覆盖’受试者原有的规则印记,包括记忆的规则编码。’”
成天感到一股寒意:“血清会篡改记忆?”
“不完全是篡改。”李欣然继续阅读,“更像是……标准化。它会抹去那些与当前规则环境不兼容的记忆印记,让受试者的规则结构更‘纯净’,更容易适应污染后的世界。代价是失去部分自我。”
她抬头看成天:“这就是为什么教堂会制造幻象。那不是攻击,是检测。血清会让人看见自己最珍视的记忆,然后……覆盖它。”
成天想起那些在教堂外看见亲人幻象的人。他们差点走进去,如果进去了,可能就会被注射血清,然后失去那些记忆。
“那为什么还有人主动去教堂?”他问。
“因为活下去比记忆更重要。”李欣然说,“在这个世界,保持清醒有时候是更痛苦的。”
她继续翻文件,直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十几个人穿着白大褂的合影。背景就是这个站台实验室。照片下面有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
李欣然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月……我的导师。”她的声音颤抖,“她是血清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但我记得,她在R-135事故前就失踪了。公司说她辞职了,但……”
她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的日记,字迹潦草:
“3月17日。月姐今天很焦虑。她说高层在施压,要加快血清研发。但动物实验结果不稳定,有三只实验鼠在注射后规则崩溃,变成了……不可名状的东西。她拒绝进行人体实验。”
“3月25日。月姐被调离项目。新来的负责人很冷漠,他说‘必要的牺牲’。我第一次感到害怕。”
“4月3日。他们带来了第一批‘志愿者’。都是感染者,有些还有意识。月姐试图阻止,但被保安带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4月15日。血清第七次迭代完成。效果‘良好’。受试者的污染被抑制,但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很空洞。像被掏空了。”
“4月30日。我决定留下这份记录。如果有人找到,请记住:血清不是解药,是另一种病毒。它在治愈身体的同时,会杀死灵魂。摇篮公司不是救世主,他们是……”
日记在这里中断。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看背面。”成天说。
李欣然翻到背面,那里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话:
“他们在制造适合新世界的‘新人类’。没有过去,没有记忆,只有服从。这不是医学项目,是社会改造工程。病毒是开始,血清是终结。我们都在计划之中。”
站台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某种有节奏的震动,像巨大的心跳。实验室里的设备开始摇晃,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什么声音?”李欣然警觉地站起。
成天展开规则视野,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站台深处,隧道更黑暗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庞大的规则源正在苏醒。不是清道夫母体,更庞大,更古老。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
但已经晚了。
站台的灯光突然全部亮起——不是他们头灯的光,是嵌入天花板的老旧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芒。灯光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照亮了整个站台。
然后,他们看见了“它们”。
那些白大褂的人影。
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投影。有十几个人,穿着白大褂,在站台上来回走动,忙碌着。他们互相交谈,但听不到声音;操作仪器,但仪器是虚幻的;在实验记录上写字,但笔尖不接触纸面。
“这是……记忆投影。”李欣然低声道,“强规则环境留下的时空印记。就像录像带,在特定条件下会重复播放。”
投影中,一个女研究员走向培养槽。她打开槽盖,里面是一个悬浮在液体中的人形——那人的皮肤下规则线条清晰可见,像发光的血管。女研究员记录着数据,然后转头对另一个研究员说了什么。
另一个研究员点头,走向控制台,按下按钮。
培养槽里的液体开始变色,从清澈变成浑浊。人形开始挣扎,无声地尖叫。皮肤下的规则线条暴走,刺破皮肤,在空中乱舞。
女研究员冷静地记录着:“受试者RV-887,规则崩溃。记录时间:4分37秒。建议:提高血清浓度,加强意识抑制。”
成天感到血液凝固。
RV-887。
那是他的系统编号。
投影中的“受试者RV-887”停止了挣扎。他的身体开始分解,化成无数光点,消失在液体中。女研究员合上记录本,转向镜头——不,转向成天和李欣然站的位置。
她似乎看见了他们。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成天读懂了唇语:
“你回来了。”
然后所有投影同时转头,看向他们。
那不是无意识的记忆回放。那些投影有意识,它们在“看”着他们。
“这是陷阱。”成天拉起李欣然就跑。
但站台出口已经被封锁——不是物理的封锁,是规则的封锁。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出现在隧道口,上面流淌着复杂的规则符号。
投影们开始向他们走来。动作缓慢,但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女研究员走在最前面,她手中拿着一个注射器,注射器里是发光的液体——血清。
“接受……净化……”一个声音直接在成天脑海中响起,是多重声音的混合,男女老少都有,“成为……新人类……忘记……痛苦……”
“我拒绝。”成天举起记录者之笔。
笔身的光芒在投影的压制下变得微弱。这些投影不是实体,不能直接攻击,但它们的规则存在本身就在扭曲周围的现实。成天感觉自己的规则结构在被拉扯,那13%的冲突风险在加剧。
“成天,看那个!”李欣然指向站台中央。
那里有一个控制台,控制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全息投影——一个旋转的DNA双螺旋结构,但螺旋链是由规则线条构成的。结构中心有一个空洞,形状和大小……正好和记录者之笔的笔尖吻合。
“那是规则稳定装置的控制端。”李欣然说,“如果笔是钥匙,也许我们可以关闭这个记忆回放。”
“或者激活更可怕的东西。”成天说。
投影们越来越近。女研究员已经举起注射器,针尖对准成天。虽然知道那是投影,但成天能感觉到,如果被“注射”,他的规则结构真的会被修改。
他做出了决定。
冲向控制台,举起记录者之笔,笔尖对准那个空洞,**。
笔尖与空洞吻合的瞬间,整个世界静止了。
投影凝固在半空中。灯光不再闪烁。震动停止。
然后,控制台的全息投影开始变化。DNA双螺旋解体,重组成一个女人的面孔——正是那个女研究员。
“身份验证通过。”女人的声音从控制台传出,冷静而机械,“欢迎回来,林月博士。”
成天和李欣然愣住了。
“林月博士?”成天看向李欣然,“那不是你的导师吗?”
李欣然脸色煞白:“她……她不是已经……”
“我是林月博士的个人智能助理,代号‘回响’。”全息面孔说,“我记录了林月博士在最终时刻上传的全部记忆和意识碎片。根据协议,当有人使用‘记录者之笔’激活我时,我将传递她留下的最后信息。”
面孔转向成天:“首先,请允许我纠正一个错误。你不是RV-887。或者说,你不只是RV-887。”
“什么意思?”
“RV-887是第七号判官种子实验体的编号。”回响说,“但你在被选为实验体之前,还有另一个身份。你是林月博士的儿子,林成天。”
成天如遭雷击。
“不可能……我姓成,不姓林。我父母在车祸中……”
“那不是车祸。”回响打断他,“那是记忆覆盖程序。摇篮公司发现你天生具有规则亲和力,是完美的判官种子候选人。但他们需要你‘干净’,没有过去的牵绊。所以他们对你的记忆进行了修改,伪造了你的身份和过去。你的父母,林月和陈天宇,都是摇篮公司的研究员。他们不同意公司用你做实验,试图带你逃离,但……失败了。”
全息投影切换,显示出一段录像。
录像中,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在实验室里与一群穿西装的人对峙。女人——林月——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男人——陈天宇——护在她身前。
然后枪声响起。男人倒下。女人抱着婴儿冲向出口,但被拦住。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接过婴儿,女人被拖走。
录像结束。
“你的父亲当场死亡。你的母亲被囚禁,被迫参与血清项目,作为让你活下去的条件。”回响的声音依然机械,但似乎多了一丝情绪,“她在项目中偷偷留下了后门和线索,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真相。这支笔,这本规则书,都是她留给你的。”
成天感到天旋地转。他扶住控制台才没有倒下。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过去,都是假的?
他是摇篮公司制造的实验品,但也是反抗者的后代?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嘶哑。
“因为你即将面临选择。”回响说,“血清就在教堂里,但那是经过公司修改的版本。它确实能稳定规则污染,但也会彻底覆盖你的记忆,让你成为公司控制的‘新人类’。而教堂里的规则稳定装置,其实是记忆清洗器。”
投影切换,显示教堂的内部结构。地下室有一个巨大的装置,装置中心是一个培养槽,槽里悬浮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浸泡在发光的液体中,处于休眠状态。
“那是你的母亲,林月。”回响说,“公司没有杀她,而是把她作为装置的核心部件。她的规则结构被用来维持装置的运转。如果你想拿到真正的血清——没有记忆修改副作用的原版血清,就必须关闭装置,释放她。但那样做,教堂的净化区域会消失,周围的污染会立刻涌入。”
“而且,”回响补充,“装置关闭时,会向公司总部发送警报。他们会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在反抗。更多的处决者,更强的追捕力量,会接踵而至。”
成天看着投影中母亲沉睡的面容。
他想起那些被修改记忆的受试者空洞的眼神。
想起王大勇最后的解脱。
想起铁拳说“神只会吃人”。
想起自己这一路上见过的所有痛苦和挣扎。
然后他看向李欣然。她的眼中有关切,有担忧,也有……等待。等待他的决定。
站台外传来枪声——是老赵他们。
还有惨叫声。
时间不多了。
成天站直身体,看向回响:“原版血清在哪?”
“在装置的核心,与你母亲在一起。但要拿到它,你必须进入教堂,面对装置的保护系统——那些你看到的幻象,还有更实质的守卫。”
“告诉我怎么去。”
回响的全息面孔露出一个微笑——那是属于人类的微笑。
“我很高兴你做出了和你母亲一样的选择。”她说,“路线图已传输到你的规则书。另外,作为林月博士的遗产,我将赠予你最后一份礼物:她的部分规则理解和研究成果。这可能会帮助你对抗接下来的危险。”
控制台射出一道光照在成天身上。他感到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不是记忆,是知识,是关于规则的深层理解。他的规则书自动翻开,空白页上快速浮现出复杂的符号和公式。
【规则理解度提升】
【判官权限解锁:规则解析(初级)】
【当前权限激活:5%】
光消失后,回响的面孔开始变淡。
“我的使命完成了。”她说,“祝你好运,林成天。或者说……成天。记住,名字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
她完全消失前,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母亲让我告诉你: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控制台暗淡下去。站台的灯光熄灭。投影全部消失。
只剩下成天和李欣然站在黑暗中,只有头灯的光芒。
远处的枪声更加密集了。
成天握紧记录者之笔,笔身传来新的脉动——那是母亲留下的力量。
“我们走。”他对李欣然说,“去教堂。去结束这一切。”
李欣然点头,但她的眼神中有复杂的东西。当回响说出“林月博士的儿子”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们跑回分叉点。老赵、小林、阿雅正与一群怪物交战——那些是地铁隧道里的变异生物,像是人和老鼠的融合体,动作迅捷,数量众多。
成天加入战斗。新获得的规则解析能力让他能更清晰地看见怪物的弱点。他一笔划出,一道规则冲击波扩散,击中三只怪物,它们的规则结构瞬间紊乱,倒地抽搐。
“走!”老赵喊,“这些家伙杀不完!”
队伍且战且退,向地图上标记的出口方向移动。那是一个旧通风井,井壁上有生锈的梯子。
他们爬上梯子,推开井盖,重新回到地面。
眼前是教堂的后院。
月光下,哥特式教堂的尖顶直指污浊的夜空。彩色玻璃窗里透出温暖的光芒,那些光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彩虹般的光带,美得令人窒息。
但成天知道,美丽之下是残酷的真相。
他们走向教堂大门。
门自动打开。
里面,二十多个穿白大褂的人影整齐地转过身,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
而在教堂深处,祭坛上方,那个巨大的规则稳定装置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装置的观察窗里,可以看见一个沉睡的女人的轮廓。
成天的母亲。
而在祭坛前,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背对着他们。她转过身,露出一张精致但冷漠的脸。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和成天体内的光芒一样。
“我等你很久了,第七号。”她说,“我是夜枭,逆袭者小队‘暗羽’的队长。系统派我来监督这次回收任务。不过,在你做出选择之前,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可以帮你拿到血清,救你母亲,甚至帮你对抗系统。但代价是——你要加入我的队伍,成为我的‘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