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的混乱在寂静中爆发。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只有压抑的啜泣和偶尔撕裂空气的惨叫。成天站在孵化场通往避难所的通道口,规则视野穿透厚重的合金门,看见了门后的景象。
那不是地狱。地狱至少还有秩序——惩罚与罪孽的对应关系。门后的景象是混沌,是规则层面的彻底失序。
数百人挤在避难所大厅里。他们中有些人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下有不规则的凸起在蠕动,像有活物在皮下游走。眼睛是最先变化的——瞳孔扩散,眼白染上污浊的黄色,视线失去焦点,只剩下纯粹的饥饿。
另一些人的变化更彻底。他们的四肢开始异化,手指融合成爪,关节反向弯曲。脊椎骨刺破皮肤,形成外骨骼的雏形。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密集的尖牙。
最可怕的是那些已经完成转变的。他们趴在地上,像蜥蜴一样爬行,全身覆盖着暗灰色的角质层。眼睛完全变成黑色,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从他们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声音,是规则层面的“嘶鸣”——一种能直接干扰思维的高频波动。
“清道夫变种。”李欣然低声说,她站在成天身旁,脸色苍白,“不是普通的感染,是规则污染强行重塑生物结构。他们在变成……新的清道夫。”
铁拳的轮椅停在他们身后,他的机械眼快速扫描着门后的生物数据:“变异程度37%到89%不等。低于50%的还有救,高于70%的……只能处理掉。”
“处理掉?”一个年轻战士的声音在颤抖,“那些人昨天还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现在他们已经不是人了。”铁拳的声音冷酷,“他们是污染源。每一个变种都能通过接触传播规则污染。如果不处理,二十四小时后,整个堡垒,整个城市,都会变成这样。”
成天闭上眼睛。规则视野中,避难所大厅里弥漫着暗绿色的规则雾气——那是清道夫母体释放的污染粒子。每一个变种都在散发这种雾气,雾气在空气中飘散,接触普通人,钻入他们的七窍,然后开始改造。
改造的过程是痛苦的。他“看见”那些人的规则结构在被强行撕裂、重组。原本稳定的人类规则模板被清道夫的混乱模板覆盖。记忆、人格、意识,都在这个过程中消散,只剩下最基本的捕食本能。
“母体在哪?”成天问。
铁拳调出堡垒的结构图,机械眼投射出三维影像:“根据污染扩散模式反向推算,污染源在……这里。”
影像上,一个红点闪烁在堡垒地下五层的位置。那是旧时代的冷库设施,病毒爆发后被改造成物资仓库。
“清道夫母体需要低温环境维持稳定。”李欣然说,“‘摇篮’公司的生物武器都有温度敏感性。难怪它们一直没被发现——躲在冷库里,我们的生命探测仪会误以为是冷冻物资。”
“能直接摧毁吗?”成天问。
“风险太大。”铁拳摇头,“冷库隔壁就是我们的主能源管道。如果母体死亡时释放大量污染孢子,或者引爆冷库的液氨储罐,整个堡垒都会坍塌。”
他看向成天:“所以我们需要血清。你规则书上说的规则稳定装置,如果能抑制污染扩散,给我们争取时间,我们可以用更安全的方式处理母体。”
成天看向手中的规则书。书页上,关于教堂和血清的信息还在闪烁。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警告:前往教堂的路途已被污染覆盖】
【检测到高浓度规则污染区3处,中度污染区7处】
【建议路线存活率:41.3%】
百分之四十一的存活率。
成天看向李欣然,看向铁拳,看向身后那些疲惫但眼神坚定的战士们。
“谁跟我去?”他问。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只手举起来,又一只手,再一只手。最后,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包括那个刚才还在颤抖的年轻战士。
“我去。”年轻人说,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坚定,“我妹妹在避难所里。她才十二岁。如果血清能救她,我愿意去。”
“算我一个。”另一个战士说,“我老婆也在里面。她怀孕五个月了。”
“我也去。”
“还有我。”
成天看着这些面孔。他们不是英雄,只是普通人,在这个末日世界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但他们愿意为所爱之人赴死。
“不需要这么多人。”成天说,“教堂可能很小,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李欣然,再加三个人就够了。”
他看向铁拳:“你需要留下来组织防御。清道夫变种随时可能突破避难所大门,堡垒还需要人守。”
铁拳点头:“我会守住这里。但如果你们二十四小时内不回来……”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们会回来的。”成天说。
最终选定的队伍是:成天,李欣然,年轻战士(他叫小林),一个叫老赵的资深侦察兵,还有一个叫阿雅的女医生——她懂一些规则医学,能判断血清的真伪和用法。
五人简单装备后,从堡垒的紧急通道出发。通道是旧时代的维修管道,狭窄、潮湿,但直通地面。铁拳给了他们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相对安全的路线。
但安全只是相对。
进入通道十分钟后,他们遇到了第一处污染区。
通道在这里坍塌了一部分,露出外面的街道。透过裂缝,他们看见街上的景象——那已经不是人类文明的城市,而是某种怪异的生态圈。
建筑物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菌毯,菌毯有节奏地搏动,像巨大的心脏。街道上长满了肉质的“植物”,那些“植物”没有叶子,只有不断开合的“嘴”,嘴里滴落着腐蚀性的黏液。天空是污浊的黄色,云层低垂,偶尔有闪电划过,但闪电是暗绿色的。
最诡异的是那些“居民”。
不再是丧尸,也不是清道夫变种,是更混沌的东西。有的像融化的蜡像,缓慢地在街道上蠕动;有的像无数肢体拼凑而成的怪物,每个肢体都在独立行动;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定形的肉块,表面布满眼睛和嘴巴。
“规则污染到了晚期……”李欣然低声说,“这个区域的规则结构已经完全崩溃了。物理法则、生物法则、化学法则……全部混在一起。在这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像是印证她的话,街边一栋大楼突然“融化”了。不是倒塌,是真的像蜡烛一样融化,变成一滩半液态的物质。那滩物质蠕动着,伸出触须,抓住路过的一个肉块怪物,然后两者融合,变成一个更大的、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绕路。”成天果断说,“直接穿过这种区域,我们可能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老赵检查地图:“最近的绕路需要多走两公里,而且会经过第二处污染区——中度污染。”
“中度总比高度好。”小林说,他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坚定。
队伍改变方向,钻进一条地下管道。管道里弥漫着腐臭的气味,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那些苔藓散发出微弱的规则波动,勉强维持着管道的结构稳定。
阿雅采集了一点苔藓样本,放在便携分析仪里:“这些苔藓在吸收污染,转化为稳定的规则能量。有趣……自然界在自发对抗污染。”
“能利用吗?”成天问。
“暂时不能。”阿雅摇头,“转化效率太低。要净化整个区域,可能需要几百年。”
他们在管道里行进了半小时。这半小时相对安全,只遇到几只变异老鼠——它们的体型像狗一样大,眼睛发红,但被老赵用消音**解决了。
就在他们以为能顺利通过时,前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怪物的嘶鸣,是人类的声音。哭泣、哀求、还有……笑声。
疯狂的笑声。
“前面有人。”老赵举起手,队伍停下。
成天展开规则视野,向前探去。管道在前方五十米处扩成一个小型枢纽站,那里有微弱的规则波动——人类的波动,但很混乱,很不稳定。
“三个……不,四个人。”成天说,“他们的规则结构被污染了,但还没完全转变。其中一个人的污染程度很高,超过60%。”
“救他们?”小林问。
“可能是个陷阱。”老赵经验丰富,“在这种地方,人类有时比怪物更危险。”
李欣然拿出一个小型探测器,调整频率后,屏幕上显示出前方的热源图像。四个红色人影蜷缩在角落,但图像边缘还有几个模糊的影子——是隐藏的。
“有埋伏。”她说,“至少两个,躲在管道上方。”
成天思考了几秒:“我去接触。你们掩护。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犹豫,直接开火。”
“太危险了。”阿雅反对,“你的状态本来就不好,再接触高度污染者,可能会加速你体内的规则冲突。”
“但我有规则书。”成天说,“书能暂时稳定我的结构。而且……如果那些人还有救,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他看向小林:“你妹妹可能也在某个地方,等着有人去救她。”
小林咬紧嘴唇,最终点头。
成天独自走向枢纽站。他的脚步声在管道中回荡,前方传来警惕的骚动。
“谁?谁在那里?”一个嘶哑的声音问。
“幸存者。”成天回答,“我们从堡垒来,要去教堂。”
“堡垒?”声音里多了几分希望,“铁拳首领还活着吗?”
“活着。但他需要血清。你们知道教堂的情况吗?”
一阵沉默。然后,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衣衫褴褛,左臂已经异化——皮肤变成暗灰色,手指融合成三根粗大的爪子。但他的眼睛还是人类的,虽然布满血丝,但还有理智。
“教堂……去不得。”男人说,声音颤抖,“那里有东西守着。比清道夫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不知道。”男人摇头,“我们原本有十二个人,想去找传说中的‘治愈之光’。结果刚靠近教堂,就……就只剩下四个了。其他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身后,另外三个人也走出来。两女一男,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异变。一个女人的半边脸长出了鳞片;另一个女人的脊椎弯曲,像要长出尾巴;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睛完全是黑色。
“你们被污染了。”成天说,“但还没完全转变。如果拿到血清,可能还有救。”
“血清?”男人苦笑,“就算有血清,也轮不到我们这种人了。你看看我们,已经半人半鬼了。”
“只要还有人性,就还有救。”成天说,“教堂里有什么?仔细告诉我,这很重要。”
男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光。彩色的光。从教堂的彩色玻璃窗里透出来,很漂亮,很温暖。但靠近了才知道……那光是活的。它会钻进你脑子里,让你看见东西。”
“看见什么?”
“看见你想看见的。”女人接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想看见我女儿,我就真的看见了。她向我招手,叫我过去。我差点就走进那片光里了……是强子拉住了我。”
叫强子的男人点头:“我也看6见了。我死去的战友。他们站在光里,对我笑。但我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所以没过去。”
成天皱眉。能读取记忆、制造幻觉的规则现象。这不是清道夫的能力,清道夫只会吞噬和污染。这是更高级的东西。
“教堂里除了光,还有什么?”他问。
“还有人。”中年男人说,“我们看见有人在教堂里走动。但他们……不太对劲。动作太整齐了,像木偶。而且他们不离开教堂的范围,只在里面绕圈。”
“有多少人?”
“至少二十个。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白大褂,上面有那个标志。”
成天和李欣然对视一眼。摇篮公司的标志。
“还有,”女人补充,“教堂周围没有污染。一片干净。连丧尸都不靠近。就像……被净化了一样。”
净化区域。规则稳定装置的效果。
但为什么会有幻象?为什么会有穿白大褂的人影?
“谢谢你们的信息。”成天说,“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堡垒,那里有临时隔离区——”
他的话被打断了。
管道上方,两个影子扑了下来。
不是人类,也不是清道夫变种。那是……融合体。人类和清道夫规则的强行融合产物。它们还保留着大致的人形,但全身布满肉瘤,每个肉瘤上都有一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尖叫。
“快跑!”中年男人大喊,“它们是追着我们来的!”
枪声响起。老赵和小林开火了,子弹打在融合体身上,炸开肉瘤,溅出恶臭的脓液。但融合体没有停下,它们张开嘴——嘴裂开到胸口,里面是旋转的规则漩涡。
漩涡开始吸收周围的规则。
成天感觉自己的规则结构在被拉扯。他立刻激活规则书,展开临时屏障。但另外四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异化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变形。另外三个人也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污染程度在快速上升。
“它们在吸收规则,加速污染!”李欣然大喊,“必须立刻杀掉它们!”
成天举起记录者之笔。笔身还有裂痕,但在他手中微微发光。他集中精神,写下一条简单的规则:
【此区域禁止规则吸收】
笔迹在空中化成淡金色的符文,飞向融合体。符文击中它们,炸开,形成一个小型的规则禁区。
融合体的吸收能力被暂时禁止了。
老赵和小林抓住机会,集中火力攻击融合体的头部。几轮射击后,两个融合体终于倒下,化作两滩蠕动的肉泥。
但危机还没结束。
那四个被加速污染的人,开始最后的变化。
中年男人的异化手臂完全爆开,变成无数触须,向四周挥舞。他的眼睛失去了最后的人性,只剩下饥饿。
“对不起……”他用最后一丝理智说,“杀了我……快……”
小林举枪的手在颤抖。
成天按下了他的手:“我来。”
他走到中年男人面前,看着那双逐渐被黑暗吞噬的眼睛。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用枪,是用手,按在男人额头上。
“睡吧。”成天轻声说。
规则书在他另一只手中翻开,一股温和的规则波动传递过去。不是攻击,是安抚,是引导,让那些狂暴的规则线平静下来,让那个痛苦的生命……安息。
男人的身体软倒,异化部分停止蠕动,整个人像睡着了一样。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分解,化成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血腥,没有暴力,只有平静的终结。
成天转向另外三个人。他们也到了最后时刻,眼神在祈求。
他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感觉自己的心沉下去一分。
当最后一个人也安息后,成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你做了正确的事。”李欣然走到他身边,“他们解脱了。”
“我知道。”成天说,“但还是……不舒服。”
他收起规则书,看向管道深处:“我们继续走吧。教堂就在前面两公里。这次,我们不走地面了。”
“走哪里?”老赵问。
成天指向脚下:“地下。旧时代的地铁隧道。虽然可能有更多危险,但至少不会遇到那种……光。”
队伍再次出发。但每个人心中都多了一份沉重。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两滩融合体的肉泥开始蠕动,互相靠近,然后融合成一个更大的肉团。肉团表面,那些扭曲的人脸开始重组,形成一个模糊的、有五官的面孔。
面孔的嘴巴张开,发出不成语句的声音:
“判官……种子……第七号……母体……要……你……”
然后肉团坍缩,化成一滩脓水,渗入地下。
在它渗入的地方,土壤开始变色,长出细小的、暗红色的菌丝。
菌丝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铺开的地毯。
地毯的方向,正是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