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会让人发疯的。
太监咬断了自己的手指,武将撕扯着自己的大腿肉,文官抠出了自己的眼珠塞进嘴里。
殷玄也在啃食自己的手臂。
他一边啃,一边流泪,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不……不要……”
他嘶哑地低吼着,但牙齿却越咬越深。
庾禾咬着牙瞪向天穹。
他本以为,神至少会听他辩解,至少会给他一个证明的机会。
可他错了。
神,根本不在意凡人的道理。
神,只需要服从。
“现在,”朱判的声音悠悠传来,“你还想反规矩吗?”
庾禾浑身颤抖。
他看着周围那些疯狂啃食自己的人,看着殷玄痛苦的眼神,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沦为饥饿的奴隶。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我……我错了……”
他强迫自己跪倒在地,昂着头道。
“求您……放过他们……”
“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您……放过他们……”
天空中,朱红光芒微微波动。
“早该如此。”
朱判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
“这是小惩大诫。”
朱判顿了顿,继续说道。
“既然你认错,本座便给你一个机会。”
“待到不久之后,界域破碎,本座真身得以亲临幽光州。”
“若那时,你能诚心悔改,本座自会宽恕你们的罪孽,并带你回中州,侍奉众神左右。”
庾禾低着头,握紧了锅铲。
然后艰难地站起身,走到那堆黑肉旁,蹲下身,开始一块一块地拾自己精心准备的三牲五果代祭肉。
殷玄还在啃食自己的手臂,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其他的人,有的已经把自己吃得只剩半个身子,却还在疯狂地啃食着残躯。
再不做点什么,他们很快就会饿死。
庾禾深吸一口气,将黑肉扔进锅中,掌心重新燃起心火。
火焰跳跃,映照着他愤怒的面容。
他一边翻炒,一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殷玄……你总说,这世道虽然凄苦,但还是有真神的。”
“你说神祇从未远离,只是换了面目,以至世人不识。”
“现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片冰冷的朱红。
“现在我才明白。”
“你说的那些……都是**。”
“什么真神,什么垂怜……”
“不过是一群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草芥的……畜生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而一个同样很轻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阿龄你听,师父说的一点都没错。”
“只有大人才是真神,其他的**玩意,都是伪神。”
“嘎!!!”
庾禾一愣,翻炒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声音……很陌生。
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
他猛地回头。
只见天坛边缘,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还有一只鹤和一只猪。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面容模糊,看不清具体样貌。
他身旁,是一个年轻男子,眼眶通红,悄悄地捂嘴,对鹤的耳边说着话。
这几个人……是谁?
宫里的守卫,什么时候这么松懈了?
庾禾眉头紧皱,刚要开口询问。
“什么人?放肆!”
天空中,朱判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到达。
显然,他也听到了刚才那句话。
宋子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刚才只是小声跟遐龄鹤感慨了一句,怎么……怎么就被听到了?
他紧张地看向陈舟,却见陈舟神色平静,只是拍了拍肩头的小猪。
小猪哼哼了一声,对着陈舟点了点头。
陈舟了然。
看来,他们已经成功融入这个梦境了。
陈舟迈步上前,径直登上了天坛。
黑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来到天厨身旁。
庾禾警惕地看着他,握紧了手中的锅铲。
“你是谁?为何擅闯祭天大典?”
陈舟没有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锅中正在翻炒的黑肉。
那肉块在心火的淬炼下,已经褪去了黑色,露出了晶莹的质地,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的确是好手艺。
陈舟抬起头,看向庾禾。
“你是天厨?”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庾禾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我,你是……”
他实在想不明白,祭天仪式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会突然冒出几个陌生人。
不等陈舟回答,宋子安已经忍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师父!”
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委屈。
遐龄鹤也发出一声长鸣,扑到庾禾脚边,用头拼命蹭着他的腿。
庾禾被这一人一鹤弄得愣住了。
他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是否认错人了?”
“我从未收过徒。”
他说的是实话。
他虽然于食之一道天赋异禀,自离开珍珑山后,这些年一直在宫中研究代祭肉,从未收过弟子。
更别说,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也有二十出头了,长得比自己还老。
宋子安闻言,哭声一滞。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庾禾那张年轻的脸。
是啊……这是五百年前的师父。
这个时候的师父,还没有收自己为徒。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但随即,又被重逢的喜悦冲淡。
不管怎么样,他终于找到师父了。
哪怕是在梦里,哪怕师父还不认识他。
“师父,我……”
宋子安刚要解释,天空中,朱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怒意。
“聒噪。”
“本座面前,岂容尔等蝼蚁放肆交谈?”
话音落下,一道朱红光芒自天空劈落,直指陈舟几人。
光芒炽烈,带着毁灭的气息,仿佛要将一切违逆者碾碎。
庾禾脸色一变,正欲把锅举起抵抗。
却见陈舟肩头的小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接着,一道淡紫色的魔气,便出现在几人头顶。
朱红光芒斩在魔气中,转眼间就消散了。
庾禾愣住了。
殷玄愣住了。
所有还在疯狂啃食自己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朱判的攻击……被一只猪,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