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总兵府,府底小院。
风卷分寒意,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几的残茶,波纹微微晃动,诺颜一番言语,也让贾琮眉宇间,多了几分沉吟。
他心中明镜似的,诺颜睿智聪慧,胆识过人,算得上少见的奇女子,加之二人有往日私谊,他对她也有欣赏之意。
何况诺颜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目光长远,深有权衡之法,细细品来,确有一番道理,转圜图谋之处,不可小觑。
只是眼下两邦敌对,大周胜券在握,残蒙三部已入困境,诺颜冒死潜入宣府,原就对他有所求,虽有番往日旧情。
但贾琮对她这番言语,也绝不会轻易偏信,他面对不仅是旧友,更是对手,心底始终保持着清明,半点不敢懈怠。
沉吟片刻,贾琮望向诺颜,神色平却不掩锐利,说道:“诺颜的意思,我已然明了,大周即便能全歼三部入关之军。
关外土蛮残部,依旧掌控八万雄兵,安达汗继嗣不绝,部族老臣精干不衰,势力尚存,依旧会成为卫蒙古部族之首。
关外草原局势,与战前并无二致,三大万户部落,与其让土蛮部一枝独秀,独霸草原,不如三足而鼎立,相互制衡。
你冒险入宣府向我求告,放归鄂尔多斯部八千子弟出关,便想让部族保住根基,留存实力,能与土蛮部有抗衡之力。”
……
诺颜见贾琮一语道破自己用意,未有半分遮掩,也不作辩解,只是郑重点了点头,一双明眸波光盈盈,澄澈如清泉。
只定定望着贾琮,虽不发一语,但眼底的忐忑和希冀,却是溢于言表,似怕他一口拒绝,又盼他念旧情大势以认同。
贾琮下意识微垂眼帘,避开诺颜明媚的目光,心中思绪翻腾,三大万户部落,牧民户数逾十万,人口已不下六十万。
加之草原上其余中小部落,还有分裂于漠北的几大汗国,总人口数逾数百万之巨,想要将这数百万之众全斩尽杀绝。
以此求草原永靖,边境无虞,无异于镜花水月,痴人说梦,且以杀止杀乃下策,何况贾琮心智识见,远胜当朝诸人。
蒙古部族皆黄肤黑发,与中原汉人血脉相连,驳杂相近,地域相接,音声相闻,实则渊源深湛,也算得同出于一源。
由此至数百年之后,疆域开拓,民族相融,才是无可阻挡,潮流所趋,况且漠北极北之地,还有哦啰斯等异种番国。
这百万蒙古部族,可为中原汉民藩篱屏障,抵御异种入侵有生之力,虽说是极长远之事,但他异于旁人却能够想到……
……
正如诺颜所言,将军决胜于千里,不在于杀戮,更在于止戈,得长远之利,营长远之势,谋长远之局,立不败之地。
只是眼下局势,既要得长远之利,更要镇当下之果,半点皆容不得轻忽,他默思片刻,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案几边缘。
缓声说道:“你所言所思,让三大万户部落相互制衡,以此消弭南北兵祸,求得长治久安,未曾不是中允妥当之法。
只是你这番谋划,却是以果循因,不合当下战情常理,我身为一军副帅,身负军国重任,一言一行,皆牵国之大事。
我如何能轻忽而行,即便我如你所求,放鄂尔多斯部八千子弟出关,我也无法保证,事情的最终结果,如达成所愿。”
……
诺颜听了这话,眼底忐忑散去大半,眸中闪动着异样神采,先前悲戚局促,几乎一扫而空,语气也添了急切与诚恳。
说道:“玉章所虑,句句在理,我如何能不懂,鄂尔多斯部此番身牵战愆,归途坎坷,向你求告数千部族子弟之生路。
欲取部族脱身存续之道,自然更要兼顾大周之利,鄂尔多斯与大周,彼此两利相得,各取所需,这才是两邦长远之道。
我以你为至交,凭旧情向你求告,行为处事法度,定会左右而兼顾,不会置你仕途安危于不顾,必定会让你出师有名。
她稍稍停顿,语气愈发郑重:“为求鄂尔多斯部八千子弟之生路,父汗愿向大周贡战马两万匹,以谢罪愆,以表诚意。
因战马数量巨大,难以一次凑齐,请准五年完结贡赋,每年上贡四千匹军马,含四百匹良种母马,这些马群可育小马。
如此一来,不用五年时间,可为大周北境,平添数万精骑,这些骑兵能充实大周军力,亦为蒙古部族南下入侵之屏障。”
……
贾琮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震,为换取这八千子弟生路,诺颜和吉瀼可汗可算下足血本,二万匹军马可是极惊人数量。
即便鄂尔多斯属地河套草原,是大漠少有宝地,水草丰美,物产富饶,后世有塞上江南之称,养二万匹战马也非易事。
这也是为何诺颜提出,二万匹战马需五年上贡,这多半是鄂尔多斯育产马匹极限,毕竟草原部族自身对马匹需求巨大。
更加要紧之处,两万匹军马含二千匹母马,光这项足以打动贾琮,自前朝以来,中原之地缺良种战马,已数百年之久。
这已成为中原汉国对峙草原部族,沉疴已久的弊端和短板,即便大周和蒙古部族休战,并通过茶马互市贸易交换物资。
草原部族为维持骑兵优势,战马为交易禁区,不管是作为部族贡品,或极少量交易,部族输出战马,皆为中马或劣马。
而且绝少有母马输出即便有少了母马,都是经过阉割,根本无法养育幼马,草原部族在此上头,奸诈谨慎到了极点。
甚至蒙古部族出兵南下,骑兵所用几乎都为公马,就为防止被敌军俘获,助长敌方战马资源,让本部族良种战马外流。
即便贾琮在神京城东郊,全歼蛮海两万余精骑,除被火器杀伤之外,缴获了一万五千匹战马,数量可以说是极其巨大。
但其中母马不到两百匹,而且大都是驾车驽马,根本不具备良种战马血统,可见草原部族对此防范,已无所不用其极。
…………
方才诺颜所说,上贡两万匹战马,竟含二千匹良种战马这对于草原部族而言,算倾其所有的慷慨,自然让贾琮动容。
虽然大周大倡火器,火器威力足以压制草原骑兵,但在当下之时,火器离开军马机动性不足的短板,依旧显而易见。
所以贾琮不管是对战蛮海,还是击溃把都夺取宣府,都充分运用火枪骑兵优势,将火器的犀利和战马的迅捷充分结合。
只要不出现热能运输车辆,军马依旧是战事致胜关键,配置良种母马群的两万匹战马,能永久消除大周战马匮乏短板。
……
贾琮凝声说道:“鄂尔多斯部如上贡此等战马群,对于大周自然是大获其利,但对于草原部族而言,你可知意味什么?”
诺颜坦然说道:“战马乃草原部族利器,上供两万匹战马群,便是自弃其利,鄂尔多斯部为存续祈和之请,以显其诚。
祈如先前约定,两邦于河套边线互贸,部族愿为大周贡马,求粮谷之种,学耕种之道,习筑诚之规,使部民自守养息。
父汗已和我商定,战事平息之后,父汗会设法周旋,鄂尔多斯部与大周和睦,父汗愿受大周册封,部族愿为大周藩属。
此事需大周天子应允,且施行落地中,必定受土蛮部阻挠,然艰危不弃,消除战戎,除却涂炭,颐养生息,事在人为。”
……
贾琮听了诺颜这番言语,心头猛的一震,先前诺颜许诺,鄂尔多斯为求出关,愿向大周上贡两万匹战马,已让他心动。
可繁衍的战马种群,对大周军力是极大益处,如今诺颜再开口,言吉瀼可汗愿受大周册封,鄂尔多斯部愿为大周藩属。
此事虽算不得开疆拓土之绩,但仅此一项,大周便已稳得河套草原之便利,往来通途,畜牧之利,皆是实打实的好处。
且鄂尔多斯与大周立藩属盟约,河套之地便成大周关外桥梁,对于大周军力辐射草原,遏制草原部落,提供极大便利。
贾琮想起诺颜之母,本是汉家女子,他曾听诺颜多次提起,是位见识不俗的女子,诺颜自小耳濡目染,浸淫汉家学统。
因此诺颜所思所虑,远比寻常蒙古人前卫,竟已筹谋耕种筑城等长远之计,这对草原部族而言,乃极其大胆前瞻之策。
贾琮暗自点头,心下暗道:这耕种之法,可脱游牧迁徙之困,为部族储足生机,免却逐水草而居颠沛,减少天灾之苦。
而筑城之念,更大胆出奇,不仅能为部族筑就坚实庇护,抵御风寒侵袭,更能在土蛮部压制与侵蚀下,撑起坚实屏障。
若诺颜谋划能得以践行,假以时日,水草丰美的三千里河套未必不能成就,后世塞上江南的景致,为草原新开天地。
若能依此途径发展,鄂尔多斯生存之道,也会渐从纯然游牧,转为半耕半牧,其繁衍教化之法,亦会渐渐向中原靠拢。
再往长远去想,岁月流转之下,大周与鄂尔多斯部,或许能成就一份默契相融,成就长久和睦昌盛,再无甚兵戈之扰。
诺颜这番见识,目光十分远大,不仅能护部族周全,若因此改变草原游牧形态,对九边战事之镇抚,具备极深远影响。
贾琮想起草原上人物辈出,安达汗战意嚣然,以阴沉深谋闻名,实乃草原不世出枭雄,十余年对峙,成大周心腹大患。
眼前的诺颜,虽是女子之身,而无战横霸气,但见识不俗,目光长远,胸有丘壑,何尝不是草原上难得一见杰出人物。
贾琮思索片刻,说道:“鄂尔多斯部有这般长远谋划,乃两邦受益长远之道,我心下甚为认同,亦可向天子奏报商榷。
只是眼下战事正炽,蒙古三部逃关在即,战事乃国之大事,事关近万人生死,十万大军开拔调度,实在半点轻忽不得。
诺颜今日所言诸事,须得确实凭证为凭,好为日后行事,埋下根基,免生变数,于大周与鄂尔多斯部,皆为稳妥之策。”
……
诺颜听贾琮说出此话,心中一阵狂喜,自己费尽心思,冒险入宣府镇,置生死于度外,一番磨合之下终于有可喜收获。
她心情激荡之下,一时有些忘形,正欲解开小袄盘扣,倒把贾琮吓了一跳,诺颜也及时醒悟过来,俏脸瞬间通红一片。
她忙不迭转过身子,走到房间角落处,背着贾琮解开衣襟,从贴身处拿出一物,收拾妥当衣物,转身时依旧满脸红晕。
贾琮心中泛起异样,见诺颜手中拿着一物,是个刺绣精美锦囊,她从里面拿出封书信,脸上羞红未褪,神情却显郑重。
说道:“这是父汗手书金印密函,用蒙汉双文分写正副,上面写就贡马两万匹,向周天子请封,缔结藩属盟约等诸事。
这便是今日与玉章商议之事凭据,鄂尔多斯部得你宽宥,部族子弟可脱身出关,玉章凭借此函,鄂尔多斯绝不敢背信。
玉章乃是我平生至交,也是我最信重之人,今日我将鄂尔多斯部生死安危,全部交托到你手中,还请玉章必慎重待之。”
贾琮接过那份密函,里面分为一式两份,他虽看不懂蒙文,但那张汉文密函,却看的清楚,所录之事与诺颜所言一致。
两张密函落款之处,都盖有朱红大印,显得庄严慎重,诺颜方才所言,贾琮也深明其意,吉瀼可汗这份密函举足轻重。
贾琮只要握有这份密函,就不用担心鄂尔多斯部脱困,有背信弃义之举,如当真出现这种状况,这密函便是反制利器。
贾琮只需通过某种渠道,将密函交土蛮部手中,鄂尔多斯在蒙古部族中,便成众矢之的,土蛮部可堂而皇之兴兵讨伐。
所以诺颜才会这般言语,将密函交给贾琮,鄂尔多斯部生死安危,全部掌控于他手中,诺颜此举破釜沉舟,足见其诚。
这也是她贵为部落王女,会以身涉险处事的缘故,倘若此时周军副帅不是贾琮,她多半不敢将事情做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