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总兵府,府底小院。
在诺大的总兵府中,这处靠底的小院,原是幽静闲散之处,却因旧友重逢,兵戈相对,难堪挥手,显得倍添萧索。
院外虽有几竿翠竹,早被寒风吹得叶尖泛黄,发出簌簌败响,犹如风中幽咽之音,袅袅不绝,衬得房内愈发寂寥。
窗棂漏进的日光,似被檐下的清寒浸过,淡淡洒在屋内青砖地上,映得满室清冷,案几上半盏残茶,也早已凉透。
靠墙的旧书架上,书卷蒙着薄薄一层尘灰,偶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将书页掀的一阵乱翻,又缓缓落下,平添怅然。
诺颜虽满心悲戚,却只默默垂泪,未有半分啜泣之声,稍许将唇角紧紧一抿,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抬眼望着贾琮。
声音带着未干的涩意,缓缓说道:“当初土蛮部屡屡越边犯境,大周便罢停茶马互市,蒙古各部族陷入过冬窘迫。
粮草茶盐匮乏,各部生计困苦,安达汗颁下诏令,会盟三大万户部落兵马,欲借兵威向大周施压,求复茶马互市。
草原之上,素来强者为尊,三大万户部落曾歃血为盟,拥戴安达汗为三部盟主,父汗迫于盟约之重,只得领兵前来。
父汗力排众议,劝说安达汗谨慎兴兵,莫要轻启战端,当先遣人与大周谈判,以两邦合议之法,促使茶马互市重开。”
……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继续说道:“安达汗最终听取父汗的劝谏,选派三大万户部落人马,南下入神京城议和。
但父汗素知安达汗野心勃勃,求复互市不过是他由头借口,他不会甘心困局于草原,更不会放弃觊觎南朝江山之念?
正因如此,父汗才暗中应允,在两邦议和之余,我可与你接触,秘商鄂尔多斯与大周和睦之事,盼为部族谋得后路。
可谁也未曾料到,安达汗答应议和之事,原是别有居心,不过是借两邦议和之名,拖延时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三部和议队伍北归途中,竟突然改道,直至我到达东堽镇,才知晓安达汗早已暗中部署,夜袭夺取军囤,挑起战事。
那时父汗所率鄂尔多斯部族兵马,正处于关外三部大军右翼,被土蛮部数万精锐所裹挟,进退不得,根本动弹不得。
况且三部大营早已被安达汗下令锁营,内外消息隔绝,纵有千般急切,也无从传递半句,即便有心,根本无力反制。
归根到底,鄂尔多斯势单力孤,无法自主其身,事后我才辗转得知,此次奇袭之事,是安达汗得大同孙家献计相助。
孙家在大同根基深厚,潜势颇大,正借了孙家在边境的人脉势力,安达汗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奇袭东堽镇与宣府镇。”
……
贾琮听诺颜说到“大同孙家”四字,心口猛然一跳,先前他从郭志贵口中得知,这场战事之中,始终有大同孙家影子。
如今听诺颜这般直言,心中愈发笃定,大同孙家根底非凡,在这场两邦大战中,扮演举足轻重角色,绝非偶然涉足。
诺颜见贾琮神色变幻,知他已经信了几分,继续说道:“此事自始至终,我丝毫不知,更未参与其中,绝无有意欺瞒。
我也不会违心而论,说鄂尔多斯部毫无伐战之罪,兵马随行,战火绵延,终究是累及黎民涂炭,非只言片语推诿避之。
你我皆无法选择出身一般,我生来便是蒙古人,长兄早亡,血脉凋敝,需身负部族存亡之责,可我终究只是一介女子。
无扭转乾坤之能为,无导引时局之伟力,随波逐流,雄强裹挟,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这般滋味,不知玉章能否体会。
额吉自小便对我讲述南朝风物,江南烟雨朦胧,柳丝青石巷陌,山川毓秀如画,宛若天工绘就,民丰物阜,士民温厚。
那时我年纪尚小,性子野惯了,并不懂额吉的心情,只当她口中的一切,不过是思念故土,一腔柔肠幻想,多有遐思。
对于那时的我而言,南朝是遥不可及镜花水月,从未有半分真切之感,只当是草原之外,另一个与己无关的天地罢了。
直至汉正街与玉章相识,我才真正知晓,额吉所言非虚,南朝温润与赤诚,博大与包容,我都在玉章身上找到了印证。
与你相处之日,无半分邦国隔阂,无半句虚言客套,那份暖意,是我在草原从未有过的安稳,纵马千里寻不到的熨帖。
我今日便对长生天起誓,自从汉正街与你相识,我便对你心怀赤忱善意,从来没有对你半分欺瞒,更无丝毫相害之心。
我真心视你为至交,这份情谊是我南下之行,最宝贵的收获,半点不掺虚假,若今日所言,有半句虚言,有半分欺瞒。
诺颜愿受万箭穿心之苦,不得善终;即便侥幸存活,也必孤独一世,无依无靠,永无安宁之日,天地共鉴,神明咒之!”
诺颜原只为自辩,说到最后却不免动情,贾琮见她眸中泪光未尽,眼角眉梢却显神采,犹如珠光蒙晕,让人怦然心动。
……
诺颜说的气息微促,却强撑几分底气,凝神望着贾琮:“我知道如今两邦交战,彼此生死仇敌,你也很难再轻信于我。
但总信得过你的心腹郭志贵,他必对你说过,当初我初入宣府镇,恰遇把都下令屠城,是我出言辖制,才得阻止屠城。
好歹保住了不少汉家军民性命,我私放郭志贵与侯良,给了他们一条生路,我做这些都是为你,尽你我往日朋友之义。
难道在你心中,诺颜真的一无是处?我方才所求之事,真的就那般令你齿冷厌恶,让你冷眼相对,半分转圜余地也无?”
往日里,贾琮见惯诺颜的英气飒爽,草原台吉的轩昂之态,眉眼间皆不羁的锋芒与坦荡。可今日里她对着自己所言。
纵是赤忱滚烫,字句肺腑,话间却满是委屈无奈,还有几分执拗与柔弱,如细针般刺进他心底,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贾琮非愚钝之人,这般情态,这般言语,其中深意,他如何品悟不透,再瞧她一身衣装,鄙旧而斑驳,沾满烟火风尘。
形容邋遢,鬓发散乱,早无部落台吉的清贵,灰黑的双颊,被泪水蜿蜒流淌冲出道道莹白痕印,瞧着有些怪异滑稽。
…………
可贾琮心中却半分笑意也无,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他自然听郭志贵细细提及,当初宣府镇危在旦夕,把都戾气滔天。
残蒙大军屠城之际,诺颜全力出言阻拦,不惜射杀屠城的蒙兵,更以鄂尔多斯部反戈背盟相要挟,才阻止的蒙军屠城。
不管诺颜阻止屠城,是出于一腔仁心义愤,或是念及二人朋友之义,亦或为鄂尔多斯部留转圜退路,目的已不再重要。
可她这仗义之举,终究保住宣府镇近半百姓的性命,这份功德,乃是铁一般事实,不是一言半语,就可以轻易抹杀的。
贾琮念及此处,胸中翻涌的冷厉,以及萦绕心头的疑虑,如檐角残雪遇着暖春,渐渐消融褪去,心绪再一次恢复冷静。
望着诺颜脸上泪痕未干眉眼间难掩悲戚与委屈,他胸中心绪复杂,有酸涩,有怅惘,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
他默不作声,褪去了最后几分冷意,神色平和下来,缓缓走上前去,指尖微微顿了顿,终是解了诺颜腕间反绑的绳索。
…………
诺颜见贾琮亲手为自己解开腕间绳索,芳心猛地一跳,胸间一阵乱撞,竟不敢直视他,只悄悄侧过头,偷瞄贾琮神色。
见贾琮满脸清冷厉色,已渐次消融,如冰寒暖阳,似久阴逢霁,漫天阴霾透进一缕晴光,重新浮现久违的默契与温和。
那种熟悉的感觉竟与在神京时一般无二,缓缓从他身上漫开,萦绕弥散在她身旁,让她悬着的心,瞬间便松弛下来。
贾琮轻捻绳索,缓缓松解,腕间绳结应声而开,两人战后初遇,萦绕彼此的敌对和隔阂,也如那绳节被悄无声息解开。
……
贾琮神色平而坚定,说道:“你当初阻止把都屠城,宣府数万军民苟全性命,虽说他们难逃活罪,皆被押送漠北为奴。
但他们只要一息尚存,终有回归故土之日,此一桩功德莫大,我记在心里,你还放了志贵与侯良生路,我亦不会忘却。”
贾琮话音稍顿,抬眼望向诺颜,目光添了几分凝重:“但如今两邦血战正酣,蒙古万户三部同一体,共担南侵战伐之罪。
我更为大周一军副帅,身负社稷重任,断无因一己私情,妄纵敌众之理,大周遭宣府重创,死伤无数,战罪不共戴天。
定以战迎战,以血还血,乘此大胜之机,歼灭三大万户部落兵力,削其根基,断其羽翼,方能使残蒙再无力犯边兴兵。
此乃兵家之常谋,大周社稷之大事,兵戈之事,从来不是一人之善举,便能轻忽转圜的,我望你也能懂这份身不由己。”
……
贾琮这番话,字字恳切,却未有半句松口之意,可听在诺颜耳中,却已如蒙大赦,悄悄松了一口气,心中生出些希望。
至少,他不再如先前的冷厉如冰,字字如刀,二人之间,不再陷于冷漠悲凉,总算有商议切磋境地,这便是可喜转机。
这让诺颜窘迫紊乱心绪,似被温汤熨帖过一般,渐渐暖了起来,满腹伤感与委屈,如檐角残冰遇着暖春,渐消融褪去。
那眉眼重复往日英睿,说道:“玉章所言,皆是至理,我如何不懂,只是将军决胜千里,不仅在于杀戮,更在于止戈。
大周欲借大胜之机,重创蒙古三大万户,使其无力南下犯境,虽也算是良策,但只能解一时之忧患,却是治标难治本。
或许能保九边数年安宁,却不能换得两邦长治久安,玉章身为一军副帅,出征之前,必熟稔我三部户数、兵力等现状。
自安达汗继承汗位以来,一贯野心勃勃,不仅数次南侵与大周对峙鏖战,在草原东西两向,亦是东征西讨,兼并不休。
近十年间,已吞并无数蒙古中小部落,如今土蛮部麾下已有七万余户,可抽丁募兵十五万之众,部族势力已攀至巅峰。
我鄂尔多斯部与永谢伦部,各有部民两万余户,各能调遣之兵,不过三万上下,即便二部相加,实力也远逊于土蛮部。
这便是为何蒙古三大万户之中,土蛮部能力压其余二部,成为三部共约盟主,始终能肘制其余二部,马首是瞻的缘由。
此次安达汗南下兴兵,土蛮部出兵八万,鄂尔多斯部与永谢伦部,各出兵一万,其余小部落出兵甚微,总计十万大军。
想来这些军情战报,大周兵部必定早已探知,玉章心中也该有数才是。”
……
贾琮闻言,缓缓点头,神色并无差异,诺颜此番言语,倒也坦诚布公,对蒙古万户三部军力描述,句句皆为详实无虚。
贾琮出征之前,曾借阅兵部文牍,仔细研读推敲,出征后收斥候传来军报,蒙古三部落实力,皆与诺颜所言分毫不差。
诺颜见他颔首,继续说道:“土蛮部虽出兵七万,却只占其兵力不过五成,即便玉章将其全歼关内,甚至能擒杀安达汗。
可他的子嗣把都、蛮海,虽不及安达汗雄才大略,却也绝非平庸之辈,何况安达汗尚有其他子嗣,部族中肱骨老臣众多。
即便安达汗陨灭,土蛮部依旧会拥立新的大汗,他们依旧能凭部族八万雄兵,横扫漠北,力压我鄂尔多斯与永谢伦二部。
也依旧能以三部盟主之名,顷刻之间聚起十万大军,如此一来,大周九边之地,大漠南北之所,一切都无法有太大改变。
大周若将三部大军尽歼关内,两邦相互血仇似海,土蛮部依旧为蒙古部族之首,此后必兵戈不休,战火绵延,再无宁日。
玉章今日这般决胜千里,歼敌于关内,所换来的安宁,又能维持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