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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桑枝从拾翠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心中的疑云更重。
故而,当机立断,与拾翠一同再次返回灵堂,找到了尚未离去的南族长。
“南族长。”
“我想请问一下,在南夫子身故之后,可曾有人特意为南夫子的尸身做过处理?”
“比如,用了什么特别的法子来防腐除味?”
“还请南族长……如实相告。”
南族长被裴桑枝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脸上浮现出茫然与不解:“处、处理尸身?防腐除臭?这……这从何说起啊?”
他苦笑一声,带着几分窘迫:“贵人也知,南氏一族早就不复昔日之富贵,如今只是勉强果腹的平民百姓之家罢了。”
“子奕是夜里没的,族人们发现后,大家凑钱买了副薄棺,将他草草入殓。因着天气渐热,怕有味道,也确实……确实在棺底洒了些艾草……但、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贵人说的‘特别的法子’,老朽实在不知啊!”
见南族长的神情不似作伪,所说的话也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疏漏,裴桑枝神色稍缓,语气转为平和:“南族长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或许是我闻错了。”
“南夫子的身后事既已移交给我,后续之事南族长便不必再费心操持了。倒是之前提及的名单之事,还请族长抓紧**。”
“对了,”裴桑枝似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家祖父还有些知心话,托我在南夫子的灵前,代为转告。这些话……不便有旁人在场。”
“还请南族长带着诸位族人,暂且移步前院私塾稍候片刻。侯府之人,自会准备茶点,好生招待。”
南族长不假思索地应下:“是,是,老朽这就带族人们回避。”
待南族长带着南氏族人离开灵堂后,裴桑枝朝着拾翠投去一个眼神。
拾翠会意,微微颔首。
旋即,快步靠近棺木,俯下身,鼻尖轻耸,仔细辨别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味,又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棺木表面的几处细微痕迹。
几番查验后,她退回裴桑枝身边,低声道:“姑娘,判断无误。”
“所用的药材,确实都颇为罕见,但……又不算名贵。”
“罕见,是因为寻常大夫甚少知晓这些药材能用于防腐除臭,更不知其配伍之法。”
“其中有几味,奴婢记得,在城外的山上便有生长。”
“为南夫子处理尸身和棺木的,定是一位医术极为高明之人。不仅深谙药理,更能就地取材,通过巧妙的搭配……化腐朽为神奇。”
拾翠的最后一句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猛地劈开了裴桑枝脑海中某个一直朦胧不清、却始终徘徊不去的疑团!
医术极为高明……
就地取材……
化腐朽为神奇……
在这等寻常乡野之地,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已是可遇不可求。
更何况,是能让本就精研医术、熟识百草的拾翠,都忍不住要赞一句“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再联想到宴嫣先前递给她的消息……
裴惊鹤从秦氏余孽手中逃脱后,便不知所踪。
会不会……阴差阳错间,他也来到了这南氏祖籍之地?
这世上,从不缺巧合。
“霜序,”裴桑枝转向身旁的霜序:“你去向南氏族人,或是南夫子从前教过的学生打听打听,开年以来,南夫子身边……可曾出现过什么特别的陌生人?”
守在一旁的霜序,点头应下:“是,姑娘。”
不多时,霜序便去而复返。
“姑娘,”
“奴婢先向在私塾里用茶点的南氏族人打听,他们皆是异口同声,说南子奕向来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平日就守着这座私塾,白天在前院给孩童们启蒙,教他们读书习字,夜里便回后院歇息,鲜少与人往来打交道。”
“奴婢见南族长似乎欲言又止,心下起疑,便又去寻了私塾里的学生和他们的爹娘,仔细询问了一番。”
霜序继续道:“那些孩童七嘴八舌,说是今年二月底,南夫子在城外的山上拾捡柴火时,捡到了一个时而疯疯傻傻、时而清醒、还不会说话的‘**’。他们说,那‘**’常常把自己的脸挠得血淋淋的。”
“南夫子心善,还请了大夫来为他诊治。”
“大夫说是陈年痼疾,还说有长年用药的迹象,但具体是什么病症、用的什么药,连大夫也辨别不出来。”
“孩童们又说,那‘**’在偶尔清醒的时候,会去山里采些草药,让南夫子拿去换钱,说是要报答南夫子的救命之恩。甚至,还会在清醒时,教孩童们辨认一些常见的草药。”
“最奇的是,孩童们说,那‘**’虽然被割了舌头,不能言语,却能写一手极好的字!”
“他们年纪小,自然辨不出字的好坏,这些话,也是听南夫子感叹时说的。”
“南夫子曾言,那‘**’的一手好字,他自己连一半都略有不及。”
“南夫子观其字迹和清醒时的举止气度,猜测对方出身至少也是衣食无忧的殷实人家,甚至想过为其画像,帮他寻找家人。可是……”
“那人脸上的伤似乎从未真正愈合过,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痕。以至于私塾里那么多孩童和家长,来来往往,竟无一人能说清那‘**’……究竟是何模样。”
越听,裴桑枝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倘若那些孩童们口中的“**”,当真就是她的兄长裴惊鹤……
那他,究竟遭遇了些什么?
被人生生割去舌头。
神智错乱,时而疯癫痴傻,时而短暂清醒。
脸上布满了反复**或遭受他伤留下的新旧伤痕。
真真是……又倒霉,又可怜。
裴桑枝轻呼出一口气,强忍着胸口的窒闷与酸楚,问道:“南夫子……可曾对孩童或其他人,提起过那‘**’的姓名?哪怕只是只言片字?”
霜序摇头:“奴婢特意问了,无人知晓姓名。南夫子似乎也问过,但那人一概不搭理。”
“南夫子只能以‘采药人’称之。孩童们则是……笑闹着叫‘**’,或是‘哑巴’。”
裴桑枝追问:“那些孩童可知他后来下落?”
霜序的脸上掠过一抹不忍:“孩童们说,南夫子身故后第二天,他们还见到过那个疯疯傻傻的人。那人……似乎在鼓捣南夫子的尸身,被前来为南夫子收殓遗体的南氏族人撞见,当场就打骂了一通。”
“南氏族人气愤地说,他们在这小院里翻找了个遍,只找到几十个铜板。他们不信南夫子做了几十年的教书先生,收着束脩,会没半点积蓄,认定是被那来历不明的‘**’偷了去,逼着他交出南夫子的积蓄。”
“可那人最后都被打晕了过去……南氏族人把他身上搜了个遍,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只搜出了一个用石头刻的、怪模怪样的东西。”
“后来,孩童们就被撵回了家。至于南氏族人后来如何处置了那人……他们就不知道了。”
裴桑枝眸光颤了颤。
这一刻,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让那个被南夫子捡回的人就是兄长,还是……宁愿不是了。
那个曾经惊才绝艳、光风霁月,让上京城无数百姓都念念不忘的裴惊鹤……
竟沦落到了如此凄惨狼狈、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可也正因为他是裴惊鹤,才会即便在自身如此凄惨的境地下,依然用残存的清醒和本能,试图回报南子奕的收留之恩。
采药换钱,传授草药知识。
裴桑枝稳了稳心神,沉声下令:“传话下去,将还在私塾附近逗留的孩童和百姓,客客气气地请回去。而后,将整个私塾前后院……都给我把守起来。”
“从现在起,许进,不许出。”
“我必要在前院那些南氏族人口中……问出个究竟来。”
不管是不是裴惊鹤,都是条人命。
……
正在前院私塾里美滋滋地用着茶点,感慨着达官贵人之家的东西就是精细美味,畅想着自家子孙后代能就此出人头地的南氏族人,一见裴桑枝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数个一袭黑衣、眼神冷厉、杀气腾腾、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的身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险些被口中的茶点噎住。
“啪……”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私塾的门窗瞬间被外头的人尽数从外面关上、闩死!
南氏族人面面相觑,心中俱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南族长脸色一白,额角已经见了汗,心底暗暗叫了一声:不妙!
南族长连忙带着族人起身,惶恐不安地行礼:“见、见过贵人……”
“不知贵人这是要做什么?可是……可是在子奕的身后事安排上,贵人另有要求?贵人尽管吩咐……”
裴桑枝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座的南氏族人,开门见山:“南夫子‘病故’第二日,在座的诸位……可有前来为他收敛尸身的?”
“站出来!”
“同一个问题,我不想问第二遍!”
裴桑枝话音落下,站在她身后的拾翠,一步上前,手中长刀寒光一闪,朝着旁边的案桌干净利落地一挥!
“咔嚓”一声脆响,厚重的桌角应声而断,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这一下,在场的南氏族人,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大气也不敢出。
南族长战战兢兢:“贵……贵人,可是子奕的尸身有不妥之处。”
裴桑枝睨了南族长一眼,语气冷峭:“南族长,到了此时,还这般装傻充愣……有意思吗?”
“以我永宁侯府、驸马爷的权势,又有南夫子绝笔书为凭,想要带走南夫子的尸骨回京,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你们纵有万般理由,也架不住这天差地别的悬殊。”
“便是本县的父母官在此,也绝不敢偏帮你们分毫。”
“但我没有动粗,更没有以权势压人。”
“我本想着,能靠交易解决的问题,是最简单,最省事的。”
“所以,我态度恳切,出手阔绰,给了你们南氏一族……本不配的报酬。”
见有人似想开口,裴桑枝抬手止住:“别急着反驳。配与不配,想必南族长和诸位心里清楚。”
“想想你们这些年对南夫子的态度,再想想……在我那封信来之前,你们对他尸骨收敛的敷衍,便知道我此言不虚。”
“再是清贫,难道在药铺里,连最寻常的防腐药材也买不起一星半点儿吗?就用些家家户户都有的艾草……来搪塞应付?”
南族长颓然地长叹一声,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在场每一个南氏族人的心头。
“那日……谁都在场,都给我站出来!”
“想想你们的妻儿老小!想想南家往后还有没有前程!到了这一步,就别再当缩头乌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