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集团?”秦峰怔了一下,追问道:“他们公司旗下的娱乐场所有问题,你们不是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我记得你说省厅要直接去查封。”
虽然辉煌集团的娱乐场所在余杭市公安局的治安管辖范围内,但这件案子是省公安厅直接负责的,他们完全能接管,只需要通知余杭市公安局,就可以以省公安厅的名义,直接办案,余杭市公安也无权干涉,所以龚玮说辉煌集团出了事,秦峰还真不知道是哪方面。
“是,可昨天不都抽调警力去抓人了嘛,所以还没来得及跟辉煌集团那些娱乐场所算账,本来打算今天就逐个开始查封的,可你猜怎么着?”龚玮在手机里冷笑了一声:“我们还没动呢,人家兆辉煌今天一大早,突然跑到省公安厅缉毒总队自首了。”
“自首?”秦峰眉毛跳动了一下,多少有些惊讶。
兆辉煌是什么人物,那可是金州省上市大企业的董事长,省政协委员,头顶无数光环的企业家,省内很多产业领域都有辉煌集团的影子,而在余杭市,辉煌集团更是地头蛇一样的存在,这样的人会跑去自首,秦峰很是意外,但龚玮这么说,显然是真的,可秦峰觉得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龚玮紧跟着说道:“是啊,人家来自首了,比我们速度还快,今天一大早,省缉毒总队还没上班呢,兆辉煌就开车在门口等着了,一直等到郝队上班,直接跟着去了办公室,不慌不忙拿着一沓材料,说他是来自首反映问题的,说他们公司旗下多家娱乐场所有人贩毒和贩卖违禁品。”
“他具体怎么说的?”秦峰来了兴趣,兆辉煌跑到缉毒总队,肯定不是脑袋进水了,十有八九是别有用心。
龚玮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模仿兆辉煌当时的语气:“人家说经过他们公司内部调查,发现相关场所的经理涉嫌被贩毒分子贿赂,纵容包庇部分毒贩在场子里兜售违禁品和毒品,甚至给吸毒的人提供场所,他说这种行为严重违法,可他这个董事长却一直对此不知情,完全被下面的人蒙在鼓里,他恨啊,恨自己瞎了眼,竟然没有发现这些事,还说他们公司在内部管理上存在重大纰漏,他深感痛心和自责,愿意接受公安机关的调查和处理……”
龚玮说到最后,声音里充满了讽刺。
兆辉煌这哪里是自首啊,这是跑过来想强行给自己洗白。
“这只老狐狸,真是睁着眼说瞎话。”秦峰听到最后,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讥讽,兆辉煌这是来甩锅的,还想把所有责任全踢给公司下面的人。
“可不是嘛。”龚玮很是厌恶地说道:“这种企业家真恶心,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没人能赶得上,他肯定是被昨天省厅抓人的行动吓到了,猜到省厅下一步很可能要动他公司的娱乐场所,所以才跑来承认自己场子有问题。”
“他这么一搞,马上从被调查对象变成了举报人,身份不一样了,同时他的娱乐场所有贩毒情况,是场子经理被贩毒分子贿赂才包庇和纵容的,他这个老板不知情,再加上他承认了公司管理上存在重大纰漏,看似是在承认问题,实际上是在给自己铺台阶,将自己的责任弱化,硬生生将他的犯罪参与,变成了管理不善,这人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怪不得人家做生意赚了那么多钱,也不是没有道理……”
龚玮跟秦峰说着他了解到的细节。
兆辉煌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了律师,拿出了一些材料,上面的内容很齐全,哪个场子、哪个经理,收受了贩毒分子多少钱都有记录。
兆辉煌表示他们公司内部连夜进行了调查,这些经理都对此供认不讳,并且辉煌集团分管这些娱乐场所的副总也交代了问题,承认在日常管理中对这些场所经理进行了包庇,还表示这些人都已经被停职了,
其他人都是违法的,兆辉煌对自己的定位是失察和管理不善,公安机关随时可以对他们进行传唤和调查问话,并且还表示辉煌集团旗下的夜场从今天起会全部停业,全面进行整顿。
兆辉煌的动作比省公安厅还要快那么一步,龚玮对兆辉煌这种小人举动,实在鄙视。
兆辉煌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想,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一个在金州省呼风唤雨这么多年的商业大佬,堂堂上市公司董事长,他对自己旗下最赚钱的娱乐场所里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毫不知情?那些场所的经理拿着高薪,坐在那个位置上,干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老板创造利润。
他们在场子里纵容贩毒分子兜售毒品,给吸毒人员提供场所,这些行为带来的直接后果是什么?是客流量增加,是酒水消费增加,是包厢使用率增加,是辉煌集团的账面上多出白花花的银子。经理们拿了贩毒分子的贿赂,老板拿了经理们创造的利润,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受益者?
但话又说回来,证据呢?没有证据。经理们可以把所有的责任扛下来,副总也可以把所有的责任扛下来,他们说“老板不知情”,那就是“不知情”。
上了法庭,拿不出任何一份文件证明兆辉煌签署过纵容贩毒的指令,拿不出任何一段录音证明兆辉煌指示过下属给毒贩提供便利,甚至找不到一个证人愿意站出来指认他,所有人都在替他挡枪,所有人都在替他背锅,而他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衣服上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这就是兆辉煌的高明之处,他永远不直接参与,永远不亲自下令,永远保持着“不知情”的纯洁姿态,他把权力下放给副总,副总下放给娱乐场所经理,每一层都有明确的职责分工,每一层都有书面的规章制度,出了事,那是执行层面的人违规操作,跟他这个制定规则的人有什么关系?他制定的规则明明写得很清楚,严禁任何形式的违法犯罪行为,是下面的人不遵守,他能怎么办?
秦峰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有些讽刺,这不就是很多大企业出事之后的标准化公关话术吗?出了食品安全问题,是供应商的错,出了环境污染问题,是子公司的错,出了违法犯罪问题,是下面员工的错。
老板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永远是最痛心疾首的人,永远是那个“深感震惊和自责”的人。
这套话术之所以屡试不爽,是因为它符合一个基本的人性逻辑,人们愿意相信,一个成功的上市企业家不会蠢到亲自去干违法的事情,但人们往往忽略了另一个更残酷的逻辑,一个真正聪明的人,根本不需要亲自去干,他只需要创造一种机制,让下面的人自然而然地替他干,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把那些人当成弃子扔掉。
所以要说兆辉煌对场子里发生的事情完全不知情,这话说出去,三岁小孩都不信。
这套骚操作在体制内也同样成立,一旦出了事,上头领导立马翻脸不认人,把所有问题和责任甩给下面干部承担,下面干部还不得不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官商两界有太多共通的肮脏潜规则了。
“化被动为主动,等着你们上门去查封抓人,远不如主动出击,兆辉煌这一招确实挺高明的,变相掌握了一些主动权,总比被动强。”秦峰还是有点佩服兆辉煌的。
这种局势下,还能这么快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和选择,把其他人都抛出来当替罪羊,把自己的人设变成一个“毫不知情”的老板,一个“主动自首”的企业家,一个“积极配合调查”的公民。
这套操作,每一步都踩在法律的边缘线上,但又每一步都不越线,让你明明知道他在耍花招,却一时半会又拿他没有办法,确实不简单。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未必是兆辉煌自己想到这么好的办法,说不准背后有人在指点兆辉煌这么做也有可能。
“郝队什么反应啊?”秦峰不由追问道。
龚玮无奈道:“还能有什么反应,明明公安是要抓人的,结果兆辉煌人先来了,郝队当时也都懵了,不过兆辉煌说了一大堆,郝队自始至终什么态度都没有,然后趁着上厕所的功夫,把情况汇报给了牛厅长,牛厅长一听,立马就看穿了兆辉煌的目的。”
“牛厅长怎么说?”秦峰对牛静义是有所了解的,刚正不阿,绝对不可能被兆辉煌这点小把戏给困住的,肯定会采取相应的措施的。
龚玮玩味地笑了笑:“牛厅长压根不吃这一套,兆辉煌想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举报人,从而逃避法律的追究,牛厅长怎么可能给他机会,直接下了命令。”
“牛厅长说辉煌集团旗下所有涉案的娱乐场所,不管兆辉煌有没有主动交代,该查封的查封,封条该贴的贴,不是兆辉煌说停业整顿就停业整顿,依法查封,是公安机关的强制措施,不是企业的自愿行为。”
“此外,涉案的娱乐场所经理和其他人员,不管兆辉煌有没有把他们推出来,全部依法传唤,涉嫌犯罪的直接刑事拘留,一个都不能漏,虽然这些人很可能被兆辉煌提前威胁或者拿钱封口了,但还是要对他们进行审讯,看看他们是如何跟张雨勾结的,争取也能揪出来兆辉煌的犯罪证据……”
秦峰听完,非常认同。
牛静义的指示,条条都打在要害上。
兆辉煌想用“主动停业整顿”来替代“依法查封”,想用“主动交出经理和副总”来转移视线、切割责任,但牛静义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公安机关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抓就怎么抓,该贴封条的地方一个都不会少,什么时候解封或者还能不能开业,都不是兆辉煌能决定的。
至于兆辉煌愿意自首,那是兆辉煌的自由,但案件的侦查权、执法权,都不在兆辉煌手里,兆辉煌别想钻空子。
“那兆辉煌本人呢?省厅没采取什么措施?”秦峰心想就算没有确凿证据马上抓了兆辉煌,也不能把人直接放走吧。
龚玮有些无奈道:“现在确实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他又假装积极配合举报,按法律流程,暂时还不能对兆辉煌采取强制措施,但是可以对他进行批评教育。”
“最重要的是能罚款,他的场子被查封后,短时间内别想再开了,我听说有的娱乐场所,他还是租赁的别人的楼,这下恐怕人家不会再租给他,甚至还会要求他赔偿呢,因为他用人家的房子开娱乐场所,结果包庇毒贩,纵容他人吸毒,人家肯定会向他索赔,我们也会趁机罚他们公司一笔巨款,并且通知相关部门,对辉煌集团的其他产业进行排查,看看有没有其他违法行为,他最近怕是会忙得焦头烂额。”
“另外,省厅还对他进行了书面通知,对他采取了限制出境的措施,这也是给兆辉煌上个紧箍咒,只要有了证据,随时都会抓他,我看他最近是别想睡好觉了……”
龚玮说到最后,不由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他们是抓不了兆辉煌,但却从侧面先把人限制住了,不让兆辉煌出境,就相当于把兆辉煌跑路的想法给堵死了,更重要的是在兆辉煌头上悬了一把刀,一把随时都可能会落下的铡刀,想糊弄公安,没那么容易。
秦峰知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虽然他们明知道兆辉煌有问题,明知道兆辉煌在演戏,但只要证据链上缺了一环,就拿他没办法,法律讲究的是证据,不是直觉,不是经验,不是“明知道”。
“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万事小心吧,从兆辉煌今天主动跑去交代问题来看,他背后肯定还有人在给他出主意,这家伙不简单,手段和道行深着呢,没那么容易对付。”秦峰评判道。
“没事,我这边会安排人都盯住的,再有什么情况,我会再跟你沟通的,先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睡一觉,晚上还得加班,困死我了……”龚玮打着哈欠道。
二人寒暄过后,秦峰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不快不慢,像是这个世界的某种隐喻,不管你在经历什么,时间都不会停下来等你。
秦峰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刚才龚玮跟他透露的这些事。
他猛然想到兆辉煌的娱乐场所都停止营业,公司收入上肯定会大幅度下降,公司收入少了,势必会影响公司的业务,这两者绝对是有关系的。
秦峰想了想,先给洪海峰发了一条消息,让洪海峰最近一定要多留意辉煌集团在方水乡正在建设的两个项目进展,很可能资金真的会出问题,这会影响到项目建设进度,关系到方水乡的配套设施建设。
此外,秦峰还给白初夏发了消息,说了这个情况。
白初夏明显不知道这个最新情况,秦峰刚发出去消息,白初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连忙追问秦峰说的是不是真的?
秦峰表示查封辉煌集团旗下的娱乐场所是省公安厅直接下的命令,肯定会落实到位的。
白初夏在电话里明显有些兴奋,秦峰也不知道这女人瞎兴奋什么,估计是看辉煌集团出问题了,幸灾乐祸吧。
临挂电话前,白初夏还告诉秦峰,她会帮忙留意辉煌集团产业和资金的问题,有消息会及时汇报给秦峰。
不过秦峰并没有光指望白初夏,挂了电话后,他又把孟飞喊进了办公室,跟孟飞说了这些情况,让孟飞去联系杨秀英,让杨秀英最近一定要帮忙留意辉煌集团的营收和财务情况。
若是资金链真出现问题,辉煌集团的业务必然会受到影响,虽然短时间可能显现不出来,但用不了多久,一定能发现苗头。
等他这些事都安排明白后,秦峰看了一眼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马上下班,而是起身关上窗户,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开始处理工作。
安兴县的规划建设和各项工作,以及元旦后的景区评级,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操心,而且他要审阅和签字的文件,还有不少,今天总得加班处理个差不多,这是他的战场,是他的责任,是他现在唯一能掌控的事情。
钱宇在边境线上跟毒贩斗智斗勇,他在安兴县搞他的经济发展,两处战场,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说到底,都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这是他们的职责。
……
金州省。
余杭市西郊,悦庭湖畔别墅。
虽然现在气温有些低,但冲虚道长还是会在院子里打八段锦,每天吃完饭活动一下早已经成为了他这些年的习惯。
钱耀昨晚住在了他这里,今天早上吃完早饭走的,直接离开了余杭市,去了冲虚道长给他安排的地方,远程操控这边的各项工作。
张雨离开金州省的时候,冲虚道长就觉得有些晚了,现在局势这么紧张,钱耀比张雨还要重要,趁着钱耀还没有被警方注意到,他不敢再让钱耀继续逗留在金州省,实在太危险了,谨慎点总是没坏处的。
至于省公安厅抓的那些贩毒分子,全都是张雨的手下,哪怕是吴巍都不知道他们这些上层人的存在,所以冲虚道长并不担心这些人会坏事,他现在比较关注的是滇省边境的情况,他在那边的消息,看看什么时候能把张雨赶紧送出去。
十几分钟,冲虚道长打完一遍八段锦,手机正好响了起来,他走过去连忙接听了。
很快,手机那头传来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冲虚啊,等着急了吧?”
“也还行,不是很着急,这种事安全是第一位。”冲虚道长笑了笑,试探着问道:“石会长,边境线那边紧张吗?有什么异常吗?”他没有再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冲虚道长原本想在今晚安排张雨偷渡边境的,可是后来金明贵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现在全国通缉张雨,省公安厅有没有可能已经想到了张雨会偷渡?会不会已经和边境取得了联系?指不定边境已经加强了戒备,挖好了坑,就等着张雨往火坑里跳呢。
金明贵这一连串的猜测,自然是胡佳芸提醒了董培林后,董培林传达给金明贵,金明贵提醒了钱耀,最后才传到了冲虚道长这里,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
所以冲虚道长也不敢大意,直接将张雨今晚偷渡的计划给暂停了,然后联系人,帮忙打探洱普市边境线上的情况。
不仅是边防武警内部,还包括边防警察内部有没有异常,这些都要暗中弄清楚,毕竟如果真要在边境抓人,当地军警肯定是需要提前布控的,调动人员必然会惊动他们在边境安排的一些领导干部,只要情况不对,偷渡这条路就暂时不能走了。
电话里,石会长开口道:“你也知道边境线管控前两年就变严了,现在想偷渡出去没有内部人帮忙很难的,你要说金州省是不是跟滇省的边境打过招呼,那是肯定的,因为我问过咱们在边境内部的人,他们确实收到了关于张雨的全国通缉令,上级部门要求他们最近在边境巡查的时候,要多注意一些,防止张雨偷渡出境。”
冲虚道长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这么说,暂时不能送张雨走了?”
他忍不住暗骂金州省反应太快,竟然连边境那边都通知到位了,要是张雨一直待在国内,对他们来说始终是隐患,冲虚道长难得一见开始烦躁了,他心里比谁都希望快点把张雨送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