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龚玮笑着说道:“喂,陆县长,刚刚聂局长带队回去,我跟他闲聊,他说你们县节后就要进行5A级景区评审了,你那边忙坏了吧?”
“政府工作忙起来,要操心的地方比你们办案要注意的更多,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我们熬夜的时间少一些,不像你们,重要案子还得加班蹲点。”秦峰伸了个懒腰。
昨天省公安厅的收网行动,龚玮还借用了江临市和安兴县的一部分警力,说白了这也是在给他们两个机会,邢从连和聂展鹏都参与了这次的行动,这对二人以后的仕途发展会更有利。
不过省公安厅之所以用他们,而没有用其他公安系统的干部,也是对他们的绝对信任,因为他们靠得住。
“是啊,最近几天连续熬夜,熬的我真的有点受不了,关键是案子还没结束,我心烦的要死。”龚玮打着哈欠,抱怨道。
秦峰愣了下,反问了一句:“贩毒团伙的人不都陆续抓了嘛,无非就剩下一个张雨还没落网,而且张雨还被钱宇和武明宇盯着,我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
秦峰相对还是很乐观的,只要把张雨抓了,这件案子就能继续往下深挖,而且他们手里还有吴晓棠这张底牌没有亮出来,完全有机会用吴晓棠逼张雨交代问题。
“我本来也这么认为的,可现在出了点新情况,有点突然,搞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眼皮一直跳,总担心出意外。”龚玮不由叹了口气。
秦峰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追问道:“是钱宇那边出事了?还是吴晓棠那边?”
现在这两条线是关键,龚玮这么说,分明是遇到了麻烦。
“两边都出了点意外,我先说钱宇那边吧。”
“难道人跟丢了?”
秦峰下意识心里一紧。
“那倒没有,不然我早就急眼了。”龚玮连忙说道:“钱宇和武明宇跟着张雨去了洱普市后,张雨就跟当地的人接上头了,现在他已经躲了起来,并且被洱普市的警方秘密监控起来了,人目前在我们可控的范围内……”
秦峰听到这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心脏还是悬着,人被监控住了,这算是个好消息,但龚玮打电话来的语气不像是在报喜,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
“他们计划什么时候抓人?”秦峰随口追问道。
现在张雨既然跟当地的贩毒团伙接了头,洱普市警方完全可以像丽山市公安一样,趁机把这些人和张雨一网打尽。
他们当时没有着急抓张雨,就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现在洱普市的贩毒团伙也被调了出来,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尽快收网把人都逮捕,避免夜长梦多。
龚玮的声音从电话里快速传了过来:“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咱们省厅领导的意思也是抓紧收网,避免这些人察觉到不对劲,可是中间出了点意外。”
“你那个战友钱宇,他所在的部队是洱普市那边的边防武警,当地公安的关系是他帮忙联系的,结果他参与这次行动的事,被他所在的武警部队领导知道了,人家内部沟通商量后,不想马上抓人,想再等等。”
秦峰愣了片刻,皱起眉头问道:“等?他们想等什么?该不会是等张雨偷渡吧?”
他知道洱普市离边境很近,张雨如果成功偷渡到了缅国,那就等于出了国,金州省公安厅的手再长,也够不到境外去了,到时候引渡也好,跨境抓捕也罢,都不是省公安厅这个层面能解决的问题,尤其是张雨一旦到了缅国,肯定会被当地的贩毒团伙保护起来,到时候换个身份生活轻而易举。
“没错,他们想把线再放长一点。”龚玮有些不满地说道:“洱普市的公安和边防武警部队都是这么想的,他们一致认为,张雨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洱普市,不是为了躲藏,就是为了偷渡。”
“他们当地分析,张雨要偷渡出境,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就能办到的,肯定需要里应外合,至少需要三股力量配合。”
“第一,边境线上需要有内部的人给他们开绿灯,对他们偷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说边防武警或者边防公安梯队里有人被他们收买了,帮他们偷渡打掩护。”
“第二,张雨这么重要的人,缅国那边的团伙肯定会派人来边境线接人。”
“第三,从洱普市到边境线的这一段路上,肯定还有人护送张雨,这些都安排好了,张雨才有可能跑出国,所以他们想等等,等张雨偷渡的时候再抓,这样不少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他们可以最大程度把内部的鬼揪出来,还能把张雨以及更多的人一网打尽……”
龚玮转述着洱普市那边的建议,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榨干张雨的价值。
“他们这么想倒也没错,可是迟迟不抓张雨,万一消息泄露了怎么办?万一张雨一直不偷渡呢?如果他们发现自己被监视了,情况会对我们相当不利。”秦峰认真说道。
龚玮对此很认同:“谁说不是呢,牛厅长都亲自跟洱普市那边沟通了,可是人家还是不想马上抓人,并且还说他们已经封锁了消息,现在知道情况的只有少数人,而且都是靠得住的,还同步采取了外松内紧的策略。”
“洱普市在内部故意制造了一种假象,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边境线还是跟往常一样,好让张雨和他背后的那些人觉得边境线没有收紧,一切如常,这样他们就容易放松警惕,很可能随时都会偷渡。”
“等到他们和缅国派来的人接头的时候再收网,就不是抓张雨一个人了,而是真正的一锅端,还能狠狠给缅国边境线上那些贩毒分子一个教训……”
秦峰沉默了。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完美,放长线钓大鱼,把整个偷渡链条上的所有环节一网打尽,这是教科书级别的缉毒战术,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秦峰思考片刻,沉声道:“龚队,乍听之下,洱普市那边计划很不错,但这当中还是有一个致命问题。”
“我也觉得有点不太妥当,边境线上抓人,还有缅国接应的,会不会局面不好控制?”龚玮有些担心。
“没错,这就是我想说的,在边境线上逮捕张雨的过程中,容易发生混乱,那地方地形复杂,有些地方连个界碑都没有,一不小心就越过了国境线,而且接应张雨的那伙人,以及护送张雨离开的,手里大概率都有武器。”
“这些人常年贩毒,在边境线游走,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要是看到警方有埋伏,想抓他们,肯定会不顾一切往外冲,一旦双方交起火来,刀光枪影的,在这个局面下,谁敢保证不会伤到张雨,万一张雨中枪死了呢?”
“退一步讲,就算张雨没有中枪,但是如果洱普市军警联合行动,对张雨那些人穷追猛打,他们一旦发现偷渡不成,逃不掉了,会不会直接将张雨就地灭口?这种可能性我想还是有的吧……”
秦峰的一番分析,直接让龚玮心猛地一沉。
灭口!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直直地扎进了龚玮的脑子里。
张雨是金州省贩毒团伙的头目,他掌握了太多人的秘密,不仅仅是贩毒团伙内部的情况,还有金州省公安系统的保护伞,以及张雨背后的老板情况,这些都至关重要。
如果张雨活着落到警方手里,那就等于一颗定时炸弹,能把无数人炸得粉身碎骨,但如果张雨死了,对谁都不会再有威胁。
死了的张雨对警方来说,不过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再也不能开口说话,再也不能指认同伙,再也不能交代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
秦峰还提到了项美龄的例子,当初项美龄就是被戈三派冷锋灭口了,导致他们后续追查绕了很大的弯子,如果项美龄没有留下那些证据和日记,他们什么都查不到。
龚玮听到秦峰这么说,马上反应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张雨会不会手里也有证据?”
秦峰表示道:“肯定有,有项美龄这个前车之鉴,他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杀张雨灭口的,他们也不想多生事端,而且张雨为了给自己留护身符,肯定是把证据藏好了,所以他才能活到现在,但是当他偷渡的时候,边境上一旦出现大量军警要抓他,局势就变了,这种情况下,他们宁可抢先杀了张雨,都不太可能让我们抓到一个活着的张雨。”
龚玮闻言,很是不爽道:“妈的,气死我了,我看洱普市那边是根本不关心张雨的死活,他们只想利用张雨把该抓的人都抓了,还能帮他们内部的鬼也跳出来,毕竟张雨想偷渡,内鬼肯定会时刻给他们通风报信。”
“可要是张雨在边境的战斗中真的死了,对我们损失也太大了,岂不是从头到尾白忙活一场,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发现张雨离开金州省的时候就动手,这样也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
龚玮现在有点后悔,就不该把线放那么长,抓一个活的张雨,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
秦峰见龚玮对此很不满,追问道:“省厅领导跟那边沟通的结果呢?”
龚玮无奈道:“谷厅长最后都亲自出面了,联系的还是滇省的公安厅长,还是没用,人家就觉得要抓住这次机会,尽可能多的抓捕边境贩毒团伙成员,这也是人家的工作职责,现在年底了,谁都想捞点业绩,年终也好有亮眼工作向上级汇报,所以人家就要等张雨偷渡的时候,在边境来一次大规模的收网行动。”
“不过在谷厅长的沟通下,滇省那边承诺会在抓捕过程中,尽可能保证不让张雨被灭口,据他们透露,张雨逃到滇省以后,负责接应张雨的贩毒团伙中有一个他们的卧底,虽然在团伙内部级别不算很高,但最起码偷渡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一旦有人见局势不妙,想将张雨灭口,卧底会及时保住张雨的……”
见龚玮这么说,秦峰多少松了口气,苦笑了一声:“如果谷厅长他们沟通的是这个结果,目前看也只能这样了。”
洱普市是滇省的地盘,金州省公安厅话语权有限,没有权力指挥他们做事,省和省之间,在行政上是平行的,在具体案件的管辖权上,必须尊重属地原则,张雨现在在洱普市,那就是洱普市公安局的地盘,金州省公安厅可以请求他们协助抓捕,但不能命令他们怎么抓,多少也得尊重人家的意见。
龚玮倒是想过他们也派一些警察过去配合,可是现在金州省情况比较复杂,他们不能大张旗鼓的离开,否则马上就会被金城武的眼线发现,一旦打草惊蛇,张雨很可能就会直接放弃偷渡,为了求稳,他们只能按兵不动。
不过现在有个卧底帮忙暗中留意张雨,总比什么保障都没有强,况且从洱普市的角度思考,他们的逻辑也没问题。
张雨只是一个棋子,真正可怕的是那张看不见的网,那张网的节点遍布境内境外,牵一发而动全身。
现在洱普市要想把整张网尽可能的毁掉,这次机会还是要把握住的,秦峰也不是不能理解,跟着追问道:“对了,钱宇那边,你能联系上吗?”
龚玮回答道:“我们中午通了一个电话,他是武警部队领导指派的总指挥,忙得要死,在亲自部署工作,他在手机里一直跟我道歉,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领导的决策让他也有些出乎意料,他跟我保证,抓捕的时候,会亲自上阵,一定给我们抓一个活的张雨。”
“武明宇参加行动吗?”秦峰又问道。
龚玮笑了笑:“他也参加,这小子有点兴奋,他以前在部队很少实战,这次虽然有危险,但他也表示要参加,钱宇那边也同意了,毕竟武明宇是退役军人,审核上问题不大,我跟武明宇交代过了,边境线上真交火了,一定要盯死张雨,别的谁都不用管……”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抓活的张雨,其他的都是滇省那边的任务,虽然有失败的可能性,但也必须全力以赴。
“让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张雨可以死,但是咱们的人一定得活着,我们的人换张雨的命,不知道。”秦峰咬牙说道。
他知道边境线上一旦交火,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尤其是这些贩毒分子心狠手辣,一旦被包围,肯定奋力反抗,秦峰心里也替钱宇和武明宇捏了把汗,根本没想到放长线钓大鱼,最后会把事情搞到这么大。
“我知道,这一点我已经叮嘱他们两个了,再说钱宇常年在边境线上工作,带的手下肯定对当地的情况很熟悉,他们处理过太多类似的案件,知道怎么在复杂环境下平衡风险和收益,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也得相信人家当地军警双方的实力。”龚玮刚才虽然一直在吐槽,表示不满和担心,但整体上心态还是相对乐观的。
“行吧,这件事就这样吧。”秦峰知道两边领导都沟通好了,事情已经敲定,他们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他只能在心里期望钱宇能顺利完成任务,同时帮他们抓一个活的张雨,当然跟这些工作相比,秦峰更希望钱宇和武明宇,以及这次所有参与行动的军警人员能平安,这比什么都重要。
想到钱宇,秦峰还真有些佩服,这种边境线上的实战行动,真不是一般人能负责的。
这么看来,刚才唐春燕打电话,他幸好没跟唐春燕说太多,否则钱宇负责这么危险的收网行动,要是被唐春燕知道,还不得担心得整夜睡不着。
“不光是这一件事,还有吴晓棠这边也出现了一点问题。”龚玮继续说道:“我们对吴晓棠一直是按兵不动,我请萧辰带人帮忙暗中盯着呢。”
“吴晓棠格外冷静,吴巍被抓,张雨逃走,这些她肯定都知道,可她的生活还是老样子,今天上午还专门去了医院做产检,我看十有八九是张雨临走前,专门叮嘱过她,跟她说过最坏的结果,所以她才能有这样的心态。”
“不过除了我们的人,今天上午萧辰还发现还有人盯上了吴晓棠。”
秦峰听到这里,顿时愣住了:“是吗?查过是谁吗?”
龚玮沉声道:“没有,他只是发现了一辆可疑车辆,还没有搞清楚车里的人是谁,因为车里的人基本没有下来过,即便下来上厕所也是带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楚长相,不过车牌号我倒是查过了,是假的,这更加说明除了我们,还有人在留意吴晓棠的动静。”
秦峰不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沉默片刻后,怀疑道:“你说,张雨手里要是真有证据,肯定不会随身带着,他会藏在哪儿?或者会留给什么人?有没有可能吴晓棠知道这些?”
如果吴晓棠没怀上张雨的孩子也就罢了,可现在是这个女人怀孕了,那对张雨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尤其是除了他们,还有人在盯着吴晓棠,这也能说明很多问题。
所以秦峰敢这么猜测,还是有一定依据的,因为换做是他,给自己留的护身符,一定是能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的,尤其是死了以后,也得刷出来“存在感”,炸出来“火花”,而张雨一旦死了,能帮张雨做到这一切的人并不多。
现在吴巍被抓了,吴晓棠的存在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经过秦峰这么一提醒,龚玮瞬间反应了过来:“有这个可能,而且我觉得可能性很大,陆县长,吴晓棠肯定知道张雨不少事,你说我们要不要干脆把吴晓棠抓了,免得夜长梦多。”
“滇省那边搞出这种事,我心里有点害怕,都不敢再放长线了,真怕出什么意外,我兜不住啊,吴晓棠不抓,万一真出事了,我都没办法跟省厅领导交代。”
龚玮心里的担忧,秦峰都明白,安慰道:“龚队,金州省是咱们的地盘,你也别太焦虑了,现在吴晓棠可比张雨安全得多,我估摸着这些盯着吴晓棠的人,肯定也怀疑张雨是不是把证据留给了吴晓棠,所以才派人盯上了她。”
“越是这样,他们越不敢对吴晓棠不利,他们最多是把人控制起来,盘问吴晓棠,我们都没搞清楚目前盯着吴晓棠的是什么人,我建议没必要太着急暴露,再等等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比我们要着急,先搞清楚他们的身份和意图,我们再动手也不迟……”
秦峰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想法,具体怎么衡量,还得龚玮和省厅领导怎么决策。
“你说得对,那就再等等吧,希望边境那边收网能顺利一点,吴晓棠这边也别再出幺蛾子了,否则我真受不了。”龚玮很是无奈,同时跟秦峰透露道:“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胡佳芸那个男朋友董培林,不是余杭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嘛,跟着金明贵干的,这次张雨的案子,他也涉嫌其中了。”
“跟我没什么关系。”秦峰淡然道。
早在发现余杭市有贩毒情况后,他就怀疑过余杭市公安局长金明贵有没有可能是保护伞。
如果金明贵是,董培林作为金明贵的亲信,十有八九也知道这些事,秦峰之前有过这方面的猜测,所以龚玮说出来,他才没有丝毫惊讶。
“你不打算提醒下胡佳芸?”手机里,龚玮笑着问了一句。
秦峰叹了口气:“现在这件事闹得挺大的,以胡佳芸的人脉关系,肯定听说了,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不可能猜不到董培林涉案,用不着咱们管。”
“你说得倒也对。”龚玮很认同。
见二人聊的时间不短了,秦峰喝了口茶问道:“龚队,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最后一件事,是关于辉煌集团的。”龚玮连忙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