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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塔林里,响起了令人牙酸的锯齿声。
“滋!滋!”
熊山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活铁锯。
锯条上涂满了“金油”,那是为了防止摩擦生热,烧坏了象牙的质地。
白象跪在地上。
他张着嘴,眼神空洞。
任由那把锯子,一点点切开他修炼了几千年的本命象牙。
没有血。
象牙是实心的,里面只有极其浓郁的、已经结晶化的骨髓。
“当啷。”
第一根象牙落地。
足有十丈长,洁白无瑕,落地时发出一声金石般的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根。
白象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被锯掉了一半。
那是他的威严,是他在狮驼岭二大王的象征。
现在。
没了。
他成了一头没牙的象。
“好料子。”
朱宁走过去。
他赤着脚,踩在那根巨大的象牙上。
脚底板传来一种温润的凉意。
“这就叫‘象牙白’。”
朱宁用锉刀在断面上刮了刮。
细腻,紧实,没有一丝杂质。
“藕渣。”
“在。”
那个面白如纸的年轻人,捧着一个黑色的匣子走过来。
“把这两根牙,拖去车间。”
朱宁下令。
“切成三千块。”
“每一块,都要打磨成三寸见方的印章料。”
“印章?”
白象捂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问道。
“你要刻什么?”
“刻规矩。”
朱宁捡起一块切下来的象牙碎料。
他在手里把玩着。
“以前黑风山的账,都是口头账,或者是纸面账。”
“容易赖,容易忘。”
“现在生意做大了,得正规化。”
朱宁从怀里掏出那枚母钱。
母钱很烫,正在微微震动。
“我要用这象牙,做成黑风山的‘公章’。”
“以后。”
朱宁看向那个正坐在地上喘气的孙悟空。
又看向那个还在哆嗦的唐三藏。
“凡是经过黑风山地界的人、妖、神、佛。”
“都得在身上盖个章。”
“盖了章,就是欠了债。”
“这章是用白象的牙刻的,带着佛性,洗不掉。”
“是用活铁的刀雕的,带着煞气,磨不平。”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我要让这西行路上的每一个生灵。”
“身上都带着我朱宁的……”
“戳。”
白象听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自己那两根断掉的牙。
突然觉得,那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
那是两根即将钉在众生身上的……刑具。
“大王。”
熊山瓮声瓮气地开口。
它已经把那两根象牙扛了起来。
“这章,刻什么字?”
朱宁想了想。
他抬起头,看向西方那片昏黄的天空。
“就刻四个字。”
“货、银、两、讫。”
朱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这黑风山。”
“没有什么因果报应。”
“只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才是最大的……”
“慈悲。”
“开工吧。”
朱宁挥了挥手。
“白象。”
“在……”
白象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鼻子虽然碎了,但已经被敷上了那层黑色的“接骨水泥”。
正在慢慢变硬。
“你去车间。”
“以后,你就是黑风山‘骨骼加工厂’的厂长。”
朱宁指了指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
“别再雕那些没用的花鸟鱼虫了。”
“给我做零件。”
“做活铁傀儡的关节,做暖心煤炉的支架,做阴阳钱的模具。”
“我要把这满山的骨头。”
“都变成能换钱的……”
“工业原料。”
白象看着那些曾经被他视为艺术品的骨头。
他推了推那副已经有了裂纹的金丝眼镜。
眼神里的光,灭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属于流水线工人的、麻木的顺从。
“是。”
白象低下头。
“我去……上工。”
狮驼岭的风,再次吹了起来。
带着骨粉的味道。
那是旧时代的艺术,被新时代的工业,碾碎后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