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最后一丝威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彻底涤荡干净。
风,是从午后开始刮起来的。
起初还只是带着凉意的穿堂风,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打着旋儿。
到了傍晚,风势陡然加剧,化作了在天地间横冲直撞的猛兽,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咆哮。
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便如同被千万架投石机抛射而出密集地凶狠地砸向大地,砸向这座风雨飘摇的小小村庄。
江家的祖宅,在狂风暴雨的鞭挞下,却显得异常安稳。
自从上次卖菜得了那笔巨款后,江建国便没日没没夜地,亲自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村民,将这座老宅里里外外都加固了一遍。
他用卖菜的钱,换来了最坚实的木料和青瓦,将屋顶的每一处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将松动的窗框都换成了崭新的硬木。
此刻屋外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屋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一盏明亮的煤油灯,在堂屋的桌上静静地燃烧着,温暖的橘色光芒,将屋里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窗户被风吹得微微作响,但那坚固的窗栓,却像忠诚的卫士,将所有的风雨都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灶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滚烫的姜汤,辛辣而温暖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苏秀云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她看着跳跃的火焰,听着屋外骇人的风雨声,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安稳。
嫁到江家这么多年,她最怕的就是这样的台风天。
以前的祖宅,四处漏风,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她和萌萌总是缩在最角落的床上,用所有的被子裹住身体,却依旧能感到刺骨的湿冷。
可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她看了一眼坐在桌边,正小口小口喝着热水的女儿萌萌,小家伙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恐惧,只有对窗外风雨的好奇。
又看了看不远处,像一尊山般沉默地坐着,擦拭着一把农具的公公江建国。
就是这个男人,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为她们母女撑起了一片能够遮风挡雨的天。
这种被人庇护在羽翼之下的安全感,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如此的令人沉溺。
然而,这份温暖与安稳,对某些人来说却是最遥不可及的奢望。
村头,那间早已废弃、四面透风的破旧牛棚,在狂风暴雨的蹂躏下,正发出痛苦的呻吟。
江伟蜷缩在牛棚最干燥的一个角落里,用几捆发霉的稻草,试图抵挡那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寒风。
饥饿与寒冷,早已将他折磨得不**形。
他身上被父亲打出的伤,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骨头。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自己不该逼迫父亲卖房,不是后悔自己不该对妻女非打即骂。
他后悔的是,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偷那该死的地契,为什么要去招惹那头发疯的猛虎!
如果他当时能忍住,能像妹妹江莉一样,在外面找到靠山……
“轰隆!”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所有的幻想。
头顶一根早已被虫蛀空了的横梁,再也承受不住狂风的撕扯,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轰然断裂!
紧接着那层薄薄的茅草屋顶,如同被人撕开的一张破纸,被狂风卷起,瞬间消失在黑暗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碎裂的木屑和泥块,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江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出,却被一根坠落的木桩砸中了小腿,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牛棚,他最后的容身之所就这么在他眼前,彻底坍塌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风雨无情地鞭挞着他单薄的身体,将他最后的一丝体温也迅速带走。
他趴在冰冷的泥浆里,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像一条被主人彻底抛弃、即将冻毙于荒野的丧家之犬。
他要死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中升起。
不!
他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所有的恐惧和尊严。
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那个家。
那个他曾经无比厌恶,此刻却成为他唯一希望的家。
他从泥浆中挣扎着爬起,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那个在风雨中依旧亮着温暖灯光的祖宅方向,艰难地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泥泞的道路让他数次滑倒,又数次挣扎着爬起。
狂风将他瘦弱的身体吹得东倒西歪,冰冷的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砰!砰!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冻得僵硬的手,重重地砸着那扇冰冷的大门。
“爹!开门啊!爹!”
他的声音,被巨大的风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他一边哭喊,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门板上,很快便渗出了鲜血,混着雨水和泥浆,流了满脸。
屋里,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苏秀云的心,不受控制地揪紧了。
那是她的丈夫,是萌萌的亲生父亲。
不管他做过多少错事,可……
她下意识地看向江建国,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开口求情。
江建国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中的农具。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后,在苏秀云紧张的注视下,拉开了那根沉重的门栓。
“吱呀——”大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
门内温暖的灯光,像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门外的黑暗,照亮了江伟那张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脸。
看到门开了看到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江伟仿佛看到了救世的菩萨,他膝行着向前,就想往门里爬。
“爹!您终于肯见我了!您……”
江建国只是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比门外的风雨还要刺骨。
他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江家的祖宅,庇护的是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地砸在江伟的心上,“不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
在江伟那张由狂喜瞬间转为极致惊恐与绝望的脸庞注视下,那扇代表着温暖和生机的大门,被缓缓地决绝地重重地关上了。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门栓落下的“咔哒”声,清脆而利落。
那声音,像地府的判官,敲下了最终的惊堂木,彻底斩断了江伟回归的所有可能,也彻底宣判了他的死刑。
门内,苏秀云怔怔地看着公公那挺得笔直的如同山岳般坚不可摧的背影。
她心中对江伟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被血缘和夫妻名分捆绑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信服与依靠。
门外,江伟呆呆地跪在泥水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那扇紧闭的大门,像一座冰冷的墓碑,将他与那个世界,永远地隔绝开来。
“不……不……爹!开门啊!”
他撕心裂肺的哀嚎,刚刚响起,便被一阵更加狂暴的风雨声彻底吞噬,再也听不见一丝一毫。
留给他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一条真真正正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