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王家。
自从上次在江家村口被苏秀云当众泼了一身泔水后,钱翠花彻底沦为了十里八乡的笑柄。
这份羞辱,自然也如一盆脏水,兜头盖脸地泼在了即将成为王家儿媳的江莉身上。
她在王家的日子,愈发难熬。
未来婆婆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剔和轻蔑。
未婚夫王振国,虽然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温情,但言语间也时常流露出对她那个“不识好歹”的家庭的讥讽。
江莉将这一切的根源,都归结到了江建国和苏秀云的头上。
尤其是当她听说江建国靠着卖那几颗破白菜,一次就挣了一百五十块钱的“天价”后,她心中的嫉妒与怨毒,更是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几乎要将她的心都彻底缠死。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老不死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凭什么苏秀云那个**人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而她这个天之骄女,却要在这里看人脸色,受尽白眼?
她不甘心!
这天晚上,江莉依偎在王振国的怀里,看似无意地带着几分委屈地开口了。
她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一个为父亲担忧的孝顺女儿。
“几十块钱一斤?他怎么不去抢!”
王振国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狠厉,“莉莉你放心,这种歪风邪气,我绝不能看着它涨起来!他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他一个泥腿子,胳膊拧不拧得过大腿!”
王振国既是为了讨好江莉,更是为了打压那个让他感到冒犯的未来岳父,维护自己“县城大少”的威严。
第二天一早,他便通过他父亲的关系,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县工商管理部门,言之凿凿地举报城南黑市,有一个叫江建国的农民,正在进行数额巨大的投机倒把活动,严重扰乱市场秩序。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十足……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江家大院。
经过几日的休养和灵泉雾气的滋养,江建国感觉身体的亏空恢复了不少。
他正指挥着苏秀云,将新一批长成的如同玉雕般的“翡翠白菜”小心翼翼地装上牛车,准备再次进城,给国营饭店的魏主厨送货。
院子里,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和急刹车声打破了。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在那个自行车都算稀罕物的年代,如同一头钢铁怪兽,蛮横地停在了江家大院的门口,溅起一片尘土。
车门打开跳下来四个穿着**、神情倨傲的稽查队队员。
为首的正是上次在黑市吃了瘪的那个三角眼队长,高大军。
他身后,王振国和江莉也从车上下来。
王振国一脸得意,江莉则满眼怨毒的快意,两人站在人群之后,像两个等待观赏好戏的贵宾。
“江建国!出来!”
高大军手里拎着警棍,重重地敲打着江家的院门,气焰嚣张至极。
这巨大的动静,立刻惊动了整个江家村。
村民们纷纷从田间地头、自家院里探出头来很快便将江家大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那不是县里的稽查队吗?怎么找到建国家里来了?”
“你还不知道?我可听说了江建国在城里倒卖天价菜,犯了投机倒把罪!这可是要被抓去坐牢的!”
“哎哟,我就说嘛,那钱哪是那么好挣的!看吧,刚过上几天好日子,这就要栽了!”
“你看那边,那不是王主任家的公子和江家那闺女莉莉吗?怕不是他们去举报的吧?这……这不是大义灭亲吗?”
议论声、幸灾乐祸声鄙夷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院子里的江建国罩去。
苏秀云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将萌萌护在身后,紧张地看着江建国。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江建国,却依旧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他甚至没有立刻走出去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筐白菜用油布盖好,然后才拍了拍手上的土,缓缓地走到了院门口。
他看着一脸得色的高大军,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是淡淡地问道:“几位同志,有什么事吗?”
说着,他便要挥手,让自己的人进去搬东西。
人群后的江莉,脸上已经露出了报复得逞的扭曲笑容。
“慢着。”
江建国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
他缓缓地,从自己那件半旧中山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了两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先是展开了第一份,递到高大军面前。
“这是我与县国营饭店签订的长期供货协议。我是响应国家号召,为集体单位提供优质农副产品,何来投机倒把一说?”
高大军接过协议,看着上面魏东升的亲笔签名和国营饭店鲜红的公章,眉头微微一皱。
有供货协议,确实不算是纯粹的黑市交易,但依旧可以给他扣一个“私下交易,价格虚高”
的帽子。
他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江建国却已经展开了第二份纸。
那是一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信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大字。
“关于江家乡农副产品供销模式试点采购函”。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赫然盖着一枚鲜红的硕大的所有村民都再熟悉不过的印章——“江家乡人民**公章”!
这枚印章,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比任何道理都强硬!
“这……这不可能!”
人群后的王振国失声叫道。
高大军也愣住了他一把抢过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那枚公章的印泥崭新墨迹清晰,绝不是伪造的!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川剧变脸。
从倨傲到震惊,从震惊到疑惑,从疑惑到惊恐最后化为了一副谄媚而惶恐的笑容。
江建国怎么可能不知道会有人眼红?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节!
就在与魏东升签订合同的第二天,他便亲自提着两瓶好酒,找到了已经荣升为“李乡长”的李满囤。
他没有提自己的私事,而是将这件事,上升到了整个江家乡的高度。
“李乡长,如今公社改乡,咱们也得拿出点新气象来。我这个模式,如果能成功,就是咱们江家乡响应中央新政策,大胆摸索搞活经济的新道路!是为集体经济创收!更是您这位新乡长上任后,烧的第一把火,是响当当的政绩!”
一番话说得李满囤热血沸腾,又觉得江建国深谋远虑,看得比谁都远。
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不支持。
于是大笔一挥,亲自起草了这份文件并盖上了那枚刚刚启用还热乎的乡**大印。
江建国,早已将自己的个人行为与整个集体的利益与领导的政绩,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玩的是阳谋!
是一张谁也无法掀翻的底牌!
“哎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高大军回过神来连忙将那份文件像宝贝一样,毕恭毕敬地还给江建国,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江老板!您看这事闹的……原来您是在为咱们乡里的经济试点项目做贡献啊!这是好事!是大好事啊!”
他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瞪向早已面如土色的王振国和江莉,瞬间变了一副嘴脸,厉声呵斥道:“还有你们两个!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乱举报!瞎举报!差一点就干扰了咱们乡的集体经济试点项目!你们知不知道,这要是耽误了李乡长的工作,耽误了全乡的发展,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高大军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举报人的身上。
“走走走!收队!”
他大手一挥,如同赶苍蝇一般,带着他那几个同样目瞪口呆的队员,灰溜溜地钻回了吉普车,一溜烟地跑了仿佛生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沾上什么麻烦。
院子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的村民,都用一种看白痴看小丑看忘恩负义白眼狼的复杂目光,死死地盯着僵在原地的王振国和江莉。
那目光,像无数根无形的钢针,将他们两人钉在原地,扎得他们体无完肤。
江莉的脸早已由红变紫,由紫变白,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釜底抽薪之计,竟然会以这样一种堪称公开处刑的方式,惨淡收场。
她非但没能毁掉父亲的生意,反而将自己和未婚夫,彻底变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江建国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对还在发愣的苏秀云说道:“走吧,秀云。别误了给魏主厨送菜的时辰。”
牛车,缓缓地驶离了大院。
留下的只有满地的狼藉,和一个被彻底击碎的关于“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愚蠢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