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块钱。
在1975年的这个秋天,这笔钱的分量,足以压得一个普通的庄稼汉一辈子都直不起腰。
当江建国将那一沓崭新又厚实的“大团结”交到苏秀云手里时,她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烫,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地,充满了不真实感。
她做梦都想不到,那几棵水灵得不像话的白菜,竟然真的换回了一座金山。
“爹……这……这钱太多了我……我不敢要。”
苏秀云的声音都在发颤,她想将钱还回去。
“拿着。”
江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看着苏秀云,又看了看旁边正好奇地睁大眼睛打量着新钱的孙女萌萌,眼神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情,“这是我们家的第一笔本钱。从今天起,你和萌萌,想吃什么,想穿什么,不用再省。”
说着,他从那沓钱里抽出一张一毛的票子,在回村的路上,给萌萌买了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
萌萌怯生生地接过那颗晶莹剔透的糖,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尝到除了米粥和窝头之外的甜味。
那股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小女孩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
看着孙女那满足的笑脸,江建国那颗早已被仇恨和冰冷包裹的心,似乎也被这股甜意融化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要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谁敢伸手,他就剁掉谁的爪子!
然而,安宁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几天后,村里的邮递员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扯着嗓子在江家大院门口喊道:“江建国!有你的信!还是县城里寄来的!”
在那个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一封来自县城的信,足以在平静的村子里激起不小的波澜。
不少正在田间地头忙活的村民,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江建国走出去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了那个信封。
信封是粉红色的上面用一笔娟秀却带着几分张扬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
他还没拆开旁边一个眼尖的村民就大声嚷嚷了起来:“哎哟!这不是喜帖嘛!建国,你家有喜事啊?”
“江莉要嫁给王主任的儿子了?这丫头,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不是嘛!以后就是官太太了吃穿不愁,铁饭碗啊!”
村民们的议论声羡慕声感叹声,嗡嗡地传来。
他们看向江建国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他女儿有出息的,也有暗地里嘲笑他前些日子闹分家、如今却要靠女儿沾光的。
江建国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封刺眼的粉红色请柬上。
江莉,他的好女儿。
这才被赶出家门多久?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用一场风光的婚事,来向他示威,来羞辱他这个“没本事的糟老头子”吗?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心底缓缓升腾。
他伸出手,准备将那封碍眼的请柬撕掉。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粉红色硬壳纸的瞬间——“嗡!”
他脑海深处,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灵泉空间,猛地一震!
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闪电般地窜入他的识海。
他的眼前骤然一花,仿佛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一闪而逝的幻象。
那不是江莉的脸。
那是一个少女的侧影,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温柔而懂事的微笑,正依偎在他的身边……
是林晚秋!
那个他前世最疼爱,却也背叛他最彻底的养女!
幻象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消失无踪。
江建国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愣在原地,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江莉的喜帖,会让他看到林晚秋的影子?
难道……
难道这件事背后,还有那个他两辈子都恨之入骨的毒蛇在作祟?
但这来自灵泉空间的警示,绝不会有错!
那是一种比江莉的愚蠢和江伟的贪婪,更加深邃、更加阴毒的背叛感,冰冷得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一瞬间,江建国想通了很多事。
他缓缓地,将那封致命的请柬收进了怀里,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对着周围还在议论纷纷的村民,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在为女儿的“喜事”而高兴,然后转身,走回了院子,关上了大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夜,深沉如墨。
江家的院子里,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慢慢地挪动着。
是江伟。
自从那天被暴打又被断绝关系后,他就被赶到了村头一间废弃的牛棚里住。
这些天,他过得连狗都不如。
身上的伤痛,村民的白眼,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的饥饿感,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听说妹妹江莉要嫁给大官的儿子了心中更是又嫉妒又恐慌。
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必须想办法翻身!
思来想去他觉得这个家最值钱的还是那座祖宅,只要他能偷到房契地契,偷偷拿去抵押换钱,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本钱!
他摸索到父亲江建国的窗下,用一根铁丝小心翼翼地拨开了窗户的插销。
翻身进入屋内,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那两张决定他命运的纸。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房间最黑暗的角落里,一双冰冷的如同猎鹰般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就在江伟终于从一个旧木箱的夹层里,翻出那两张泛黄的地契,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时,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从他身后伸出,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脖子。
“啊!”
江伟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尖叫,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江建国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如同地狱里走出的判官。
“偷东西?偷到你老子头上来了?”
江建国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看来上次的家法,还是太轻了。”
他一把夺过地契,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将吓得屎尿齐流的江伟,拖到了院子后头那个用来储藏冬菜的井窖旁。
“爹!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这一次吧!”
江伟哭喊着求饶。
江建过充耳不闻,他打开沉重的井窖盖子,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毫不留情地,将江伟一脚踹了下去。
“砰!”
盖子被重重地合上,又用一把大锁锁死。
“你就在这下面,好好给老子反省反省吧。”
江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任凭井窖里传来江伟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求饶,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屋子。
这深秋的井窖,如同冰窟。
他要让这个不肖子,好好尝一尝,什么叫做绝望的滋味。
第二天天刚亮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停在了江家大院门口。
国营饭店的魏主厨,亲自登门了。
他这次来不是为了买菜,而是为了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江老哥!”
魏东升满面红光,一见江建国,就热情地握住了他的手,“您那白菜,我回去做给县领导一尝,领导赞不绝口啊!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蔬菜!”
江建国将他请进屋,苏秀云连忙端上了热茶。
魏东升开门见山:“老哥,我这次来是想跟您签一份长期的供货协议。您这边的蔬菜有多少,我们国营饭店就要多少!价格,就按上次的算,绝不让您吃亏!”
“这是我跟领导特批的五百块钱定金!还请老哥您务必赏光!”
苏秀云看着桌上那五百块的巨款,吓得差点把茶杯打翻。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江建国拿起合同,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将钱推给苏秀云:“收好。以后,我们和魏主厨,就是生意上的伙伴了。”
魏东升看着江建国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心中愈发敬佩。
他知道,自己这是抱上了一条真正的大腿。
送走了魏东升,江建国独自一人坐在堂屋里。
他的面前,一边是那份价值连城的供货合同,代表着他事业的正式起航,代表着无限光明的未来。
而另一边,是那封来自女儿的充满了挑衅和恶意的粉红色请柬。
江建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容。
他已经开始盘算,该为自己那即将出嫁的“凤凰女儿”,准备一份怎样永生难忘的“新婚大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