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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郭宗训的突然起身发言,这位新晋皇太子再次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整个大厅的人都不由得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皇太子要说什么呢?
莫非他也要反对陛下北伐?
殊不知,大周皇帝郭荣对此有着同样的疑惑:
他早就看出来了文武百官的心思,不然之前自己表明决心,喊出那句“纵是刀山在前,只要能还故土于汉家,我与诸位,死亦无憾”的时候,文武百官也不会是那种愣在原地的反应。
所以,他才会让那些人畅所欲言,他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会反对自己继续北伐,他们又会如何说!
至于范质第一个站出来,他也一点都不意外。
此人性格刚正,在一定程度上要比他人更敢于人先。
可问题是,好大儿站出来要干嘛?
他要说什么?
郭荣皱了皱眉,打量着面前的好大儿:小脸无比严肃认真,眸子里也闪着坚定的光芒!
臭小子,莫非你也要反对朕继续北伐?
想到此,他莫名地有些气血上涌,神情愈发严肃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郭宗训缓缓起身,极其严肃地看着老爹郭荣,下一秒,却突然冲着老爹会心一笑。
把郭荣都整懵了:
这小子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莫不是……
可不待他开口,郭宗训便转身看向范质,朝着范质拱了拱手,随即说道:“范大人,得罪了!”
得罪了?
范质愣了愣。
在场众人也都不由地愣住了,就连刚赶赶过来不久的侍卫司老大李重进,此时也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郭宗训:
什么情况?
这是要与当朝宰相对簿公堂的节奏?
一个六岁,一个四五十岁!
有点意思……
至于是人群中的另外两位宰相——王溥与魏仁浦!
二人不由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又不约而同地看向范质,目光充满了戏谑!
偏偏范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也回头看向他们二人。
他皱了皱眉,似乎听到了那两个老东西在说:“老范啊老范,你若连太子都说不过,就别**脸与我们抢太子太傅的位置了……”
白了眼两个老东西,用目光回怼道:
哼!
两个臭不要脸的家伙!
老夫今日便让你们看看老夫的实力,也好教你们知道,太子太傅一位,非我莫属!
于此同时,在没人关注的角落,降将姚内斌更是无比期待:
难道今日就能亲眼见识太子的能力……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而在他身后,赵家老二却露出了极为不屑的冷笑:
臭小子,没想到你竟然会支持北伐!
不过即便你是神童也没用,懂不懂什么是大势所趋?
要知道,身为文臣之首的范相既然敢站出来反对陛下继续北伐,那就意味着他绝大部分的文臣肯定都反对陛下继续北伐!
北伐,不是你想支持,就能支持的……
正想着,却听郭宗训接着说道:“范相所言‘四十二天复燕南是不世之功’,宗训深以为然!”
“可正因这功来得快、来得顺,才更要趁势北上,若此刻停步,才是真的‘前功尽弃’!”
顿了顿,他扫视了一眼众人,又继续道: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想,你们之中应该有不少人与范相的想法一样吧?”
“我就想问问你们,此次北伐,你们眼里就只有功劳吗?”
当然只有功劳!
这可是五代乱世,遍地都是弑君杀父、利益至上!
谁**会和你讲家国大义?
郭宗训自己都这么认为的!
但认为归认为,辩论是辩论,两码事!
好的辩手,那可是能把弯的弄直,黑的变白……
所以,他需要来一场**四射的辩论,洗一洗这些人的脑袋!
于是,不待众人反应,他又突然摇着头,大声叹息,俨然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可他明明只有六岁!
“真是可悲可叹啊!”
“尔等身为大周臣子,却不知上意!”
“身为华夏汉人,却不图恢复故土!”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是在骂我们不懂陛下心意,不顾民族大义?
换句话说,是骂我们既不当臣也不当人?
那我们是什么?
谁也没想到,这位年仅六岁的新晋皇太子竟然有如此强的攻击力!
这不是在打所有臣子的脸吗?
殊不知,郭宗训要的就是这种无差别炮击,先一顿大炮,轰得你们晕头转向!
果然,范质当场就不干了!
可他刚要开口,不料郭宗训突然直勾勾地看向他,质问道:
“范大人,你可知父皇为何要继续北伐?”
范质愣了愣:“自然是为了收复燕云十六州!”
“那父皇为何非要收复燕云十六州?”
“又为何非要选在这个时候北伐?”
“为何又非要亲征?”
……
郭宗训连声质问,完全不给范质思考时间。
这个时候就需要气势!
果然,范质被懵了,他并不是答不上来,而是一时间面对这连珠炮般的问题,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
见状,郭宗训挑了挑眉:机会来了!
于是当即大声说道:“你们还记得我父皇之前说了什么吗?”
“燕云百姓裹胡服、忍胡语,夜里摸着故土砖缝哭,盼的不是谁封官加爵,是咱们把契丹人赶出去,把‘汉家地’三个字,重新刻回每一座城墙上!”
“父皇带你们北上,不是为挣军功,是为让稚子再识汉家字,让老叟再祭汉家坟,让燕云十六州,再归中原版图!”
顿了顿,他又厉声质问道:“这些话,都被你们左耳进右耳出了吗?”
“你们身为大周臣子,衣食无忧,一家老小都能安定生活!”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失地的百姓?”
“他们也有一家老小啊……”
顿了顿,他又突然大喊道:“姚内斌何在?”
姚内斌猛地一怔!
什么情况?
怎么还有我的事?
我可是正听得起劲……
于是茫茫然起身应道:“末将在!”
郭宗训当即说道:“你身为降将,被迫委身辽贼多年,定然知晓失地百姓的生活!”
“来,你好好讲一讲,让在场的这些官员们都听听失地的百姓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姚内斌愣了愣,那只有伤疤的眼睛再次疯狂眨动了起来:
明白了!
太子这可是将难得的表现机会亲手喂到我嘴边啊……
于是,当即添油加醋……
额……是当即绘声绘色、义愤填膺、痛心疾首、悲愤交加地将失地百姓的悲惨生活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讲说,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似乎每个人都开始在思考着什么。
郭宗训深深看了眼姚内斌,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演技虽然稍显稚嫩,但胜在内容详实、情感丰富!
以后跟着我好好学……
见郭宗训点头,姚内斌内心激动不已:
太子满意了,我能进步了……
见众人不说话,郭宗训先是回头看了欣慰到五官变形的老爹,又继续看向低头不语的范质:
“范相,姚内斌说的那些你也听到了吧?”
“如果你还是不能有所体悟,大可以亲自去失地走走看看。”
顿了顿,又继续道:
“其实你说的也没错,父皇当然可以见好就收,日后再图北伐!”
“可正所谓机不可失,辽国的君主昏庸无道、民心不附,此次北伐又如此顺利!”
“若在我大周兵锋正盛之时放弃北伐……”
再次顿了顿,他又转身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那我请问你们这些文臣武将!”
“失地的汉民还要等多久才能回归?”
“他们还要遭受辽贼多久的欺压?”
“要死多**孺老弱,还会有多少妻离子散?”
“你们可曾想过,若你们是那些失地的百姓,又该当如何?”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
“身为汉人,身为堂堂七尺男儿,身为大周臣子,你们难道要学那些商女吗?”
整个大厅一片死寂,当真是针落可闻!
可郭宗训的话如同惊天霹雳般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
民族大义!
这个因五代乱世被彻底遗忘的词,竟在郭宗训的一番刺激下,逐渐浮现在在场每个人的脑海,隐隐刺痛着他们的内心!
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赵匡胤,此刻都有些微微动容!
而主位上的郭荣,此刻早已是双目湿润:
知子莫若父,啊呸,知父莫若子……
好小子!
只有你懂你爹……
至于郭宗训的那些心腹:
韩通、曹彬、王杲、姚内斌等人,此刻早已觉得浑身血脉喷张,恨不得现在就撸起袖子,跨马提刀、杀将北去!
而王著、杨徽之、郑起等人,都不禁迷离地看向郭宗训:
六岁!
年仅六岁,就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岂止是神童?
简直就是……
简直是完全找不到词来形容……
可咱们这位太子爷似乎还有些不满意:
就这?
这么快就都**沉默了?
不行,得再加个Ending(总结)才完美!
想了想,他突然眼前一亮:
有了!
于是,再次扫视着众人,大声道:
“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归来报明主,恢复旧神州!”
“这才是你们这些文臣武将,该有的样子!”
闻言,王著竟直接拿起酒壶,牛饮一口,激动地大喊道:
“好!”
“好一个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归来报明主,恢复旧神州!”
“我等七尺男儿,当有此志,方不负此生……”
韩通等人更是直接一遍又一遍地大喊道:“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
在他们的带动下,竟也有不少将领开始齐声呐喊:“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
一时间,原本寂静的大厅,瞬间化成了誓师现场!
郭宗训再次直勾勾看向范质,也不说话,似乎就在等范质开口。
然而,范质却低着头,在众人的注视下,悻悻然坐了下去。
坐下去后,头埋得更低了。
此时,王溥与魏仁浦都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只是,在范质看来,这些目光没有同情,全是幸灾乐祸:
看我干嘛?
民族大义都出来了,商女不知亡国恨都出来了……
这样的帽子扣上来,让我这个文人宰相还怎么反驳?
你行你上……
见当朝宰相范质“憋屈”地坐了下来,不少人都开始若有所思。
而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
赵匡义正紧紧攥着酒杯,面色凝重,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情况不对啊!
连范相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那臭小子难道真的能说服所有人?
如果这样的话,那北伐不就能继续了?
那还要不要对陛下动手?
犹豫片刻后,他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心下暗道: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都到这一步了,索性干到底!”
“毕竟就算北伐继续,以那臭小子的德行,只怕肯定会继续针对兄长,兄长也未必能再捞到大功!”
“关键那臭小子现在已经是太子了,以他这般不可思议的成长速度,只怕不到北伐结束,就已经是棵参天大树了。”
“到时候,兄长只怕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既然如此,不管能不能继续北伐,都得按原计划执行……”
想到此,他再次看向郭荣身后,端起酒杯转动着……
此时。
也许是感受到了范质的憋屈与无奈,王溥又扭头看了眼魏仁浦,于是缓缓起身:
“殿下此言当真振聋发聩,身为我大周臣子,理应如此,也必须如此!”
“可问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