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那边的沉默让所有人都有些不安。那毕竟是能带来资金和发展的省城大公司啊!
第三天下午,王婶终于忍不住,一边编着筐,一边小声嘟囔:
“这……这要不就算了?人家大公司可能就这规矩呢?咱们这么硬顶着,万一黄了……”
周明立刻反驳:“王婶!那是卖身契!签了还不如黄了!”
王婶:“我这不是怕没筐编嘛!一个小四万呢!”
王宝贵说:“姑,你可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瞎操心,手头上的能干完就不错了!”
王婶瞪了她一眼“小小年纪没个上进心!”
王宝贵举起手里正编着的椅子面:“姑,我现在也是能上手编合格柳藤椅的匠人了,还不上进?”
柳藤椅第一期订单还有7个未完成。
柳青在工坊成员中又选出五个人,由爷爷和李阿婆亲自指导编织柳藤椅,防止以后订单多了忙不过来。
开工一个月,工坊发展到40人。她本打算合同签成后再招一批学徒,如果和程诺那边谈不好,就只能等一等了。
这天大学生村官江韩过来送了一份关于柳编创新大赛的文件,不是先前说的县级的,而是国家级,国家组织的。
他得知与拾光文创的合作可能出现变数,并没表现出意外,反而透露了另一个消息。
省里正在遴选“非遗助力乡村振兴”典型案例,建议工坊积极申报,若能选上,会有政策和支持资金。建议柳青报名。
这时张磊突然喊了一声:
“青姐,你快来看!”
“怎么了?”
柳青纳闷,淘宝差评那次之后,张磊很少这么一惊一乍。
张磊眼没有离开电脑屏幕,招手让柳青过来。
“上海来的订单,要订100个高端礼品篮样品,要求用最好的流光柳丝工艺,预算……是这个数!”
柳青凑过去一看,金额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这单完成,顶跟程诺正在洽谈的合同里合作一年的利润!
对方公司落款是浩宇家居,联系人是秦浩。
“浩宇家居?”柳青皱眉,“没听说过。要求这么高,价格给这么爽快,有点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上海那么大,这么久没订单才不正常吧,况且这是流光柳丝,我们还没推出的……。”
周明想起那个婚书盒引起的风波,和那篇省报的热度:“说不定是哪个大佬看了报道,想投资呢!”
爷爷在外面慢整理着柳条,听到动静走过来提醒:“100个不是小数目,一定问问清楚。”
如果是以前,柳青会毫不犹豫拒绝。但是现在的形势,接这个订单却可以让程诺看看,工坊并不是只有他们拾光文创一条路可以走。
柳青回复邮件,详细询问了礼品篮的具体用途、设计偏好和交付时间。
对方回复极快,专业且条理清晰,但所有要求都指向工坊最核心、最耗时的“流光柳丝”技艺,仿佛对工坊了如指掌。
“流光柳丝”工艺柳青学成之后没有刻意推广,但也没有像三叔公那样藏着。
这种技法珍贵且麻烦还有多方惦记,只有她一个人会,等于抱着一个定时炸弹。
村里老人有句话说“不怕贼搂着就怕贼惦记”这项技艺曝光于人前更安全,但是也不能用随意的方式。
于是她选择在陈琛和上海名媛林薇婚礼上让流光柳丝曝光在大众视野里,既可以报复性泄愤,还可以把暗处威尔斯或者别的敌人引出来。
结果第一个出现的是收藏家王夫人,这位夫人接触她似乎只是因为单纯的欣赏流光柳丝这种技艺。
第二个出现的是程诺,最初急于合作,被拒绝后选择合作柳藤椅,合同陷阱,环环相连
这第三个来的人不知道属于哪一方……
张磊迅速查资料,没发现可以点,浩宇家居只是一个很有实力的国内大集团公司。
柳青斟酌了一番。最终在对方同意支付50%定金并签署严格保密协议后,接下了这个订单。
三天后,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了工坊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身材瘦削,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商务风衣,脸庞轮廓分明,气质沉稳干练,举手投足间让人不敢轻视。
“请问,柳青小姐在吗?”
他脸上带了一丝得体的笑容,抬脚迈进清河柳编工坊的大门,“我是浩宇家居的秦浩。”
工坊里的说笑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都市精英。
柳青放下手中的柳条起身迎上去:“秦总监,您好。没想到您亲自过来。”
“这么重要的订单,当然要亲自来确认细节,以示诚意。”
秦浩笑着与柳青握手,目光却迅速扫过整个工坊。
地上晾挂的柳条、工作台上的工具、半成品、墙上的流程图,以及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像一台精准的扫描仪,不漏过任何细节。
在柳青带领下,秦浩参观了工坊的每一个环节。他问题很多,也很专业:“这批柳条的树龄大概是多少?”
“古法药方浸泡的具体时间温度和浓度能量化吗?”
“流光柳丝的劈丝成功率和平均工时是多少?”
“每位工匠的日产量和良品率有数据统计吗?”
他的问题让柳青倍感压力,有些数据工坊确实没有精确统计过,全靠手感和经验把握。
参观到李阿婆的“六角叠丝”演示区时,秦浩停留了很久。
他看得极其专注,甚至在征得同意后拿出手机拍摄特写。
“不可思议的技艺。”他由衷赞叹,“这种结构的稳定性和美感,机器很难实现。但如果能通过3D扫描和力学分析,找到最优的参数区间,是否有可能部分实现标准化生产,提高效率呢?”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爷爷突然开口,声音冷硬:
“参数?柳条不是钢铁,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性子。今天湿度大,它软一分;明天干燥,它脆一分。机器读得懂这个吗?”
秦浩微微一怔,依然保持微笑:“老爷子说得是。但科技的发展,正是为了更精准地控制和复现这种变化。我们可以尝试建立数据库,模拟不同环境下的…”
“编筐不是敲代码!”爷爷打断他,拿起一根柳条,“这里面的道理,是手把手、心传心,是几十年功夫熬出来的手感。你说的数据库,存不下这个。”
秦浩不由得看向老爷子,这种落后的村子,这个年龄的老人不仅会编筐还知道敲代码,厉害。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柳青连忙说:
“秦总监,传统手艺和现代科技的思路确实不太一样。我们先去看看样品吧?”
秦浩深深看了爷爷一眼,笑了笑:“受教了。老爷子的话,很有哲理。”
整个考察过程,秦浩都表现得谦逊有礼,对每一件作品都不吝赞美。
但柳青能感觉到,他那看似欣赏的目光背后,是冷静的分析和评估。他似乎在衡量这里的一切:
技术的独特性、产能的极限、人员的价值以及…可复制性。
临走时,秦浩与柳青交换了名片。
“柳小姐,你们的工艺比我想象的还要精湛,尤其是那种…不可言传的手感。”
他语气诚恳,“期待我们未来的合作能够深入下去。”
这句话让柳青心里咯噔一下。她敏锐地捕捉到合作一词背后的深意。
他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100个礼品篮。
送走秦浩的迈巴赫,工坊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这人看着真厉害,眼睛跟X光似的。”王婶小声说。
“这个人个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个人。”周明眯着眼睛看大门口,虽然那里早没有秦浩的影子。
“像谁?”王婶脑子里飞速闪过来过工坊的人,这个人看着比程诺不好打交道。
“像……”周明摸着下巴,咂摸半天说出一个名字,“刁德一”。
王婶皱眉想了半天,问:“那我们工坊是什么?”
王宝贵眨巴一下眼睛:“智取威虎山?”
李婶按下一根柳条:“你们别唱戏了,影响干活!”
外面,柳青走到爷爷身边。
爷爷正看着秦浩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来者不善。”老人吐出四个字,转身回了工具棚。
柳青捏着那张质地坚硬的名片,“秦浩,浩宇家居,运营总监”。
她抬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感觉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她想起一句不知是不是合时宜的话——没伞的孩子只能拼命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