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的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谈判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一份排版精美、措辞严谨的正式合同文本就发到了柳青的邮箱里,附件里还有一份对方法务整理的“条款变更说明”,看起来清晰又规范。
“这么快?”周明有些惊讶,“看来他们真的很重视这次合作。”
张磊却皱起了眉头:“事出反常必有妖。越是这样,越要仔细看。”
他立刻将合同下载打印出来,把自己关进了里间。
第二天清晨,张磊眼里布满血丝,拿着那份被他画得密密麻麻的合同走出来,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青姐,各位,问题很大。他们玩了文字游戏,而且非常高明。”
工坊核心成员立刻围拢过来。
张磊将合同摊在桌上,指着那三处被他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地方。
因为熬夜,他声音有些暗哑,端起旁边茶杯里的水喝了一口,才开始说话。
“谈判时说好的优先权,在合同条款写出来后完全捆住了清河柳编的手脚。”
张磊指着条款,“咱们约定的是优先满足他们的订单需求,但这里写的是:在合作期内,甲方(工坊)所有符合联名系列标准的产品,其所有销售渠道须获得乙方(拾光文创)书面同意。”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平时温润平和的眼神微微锐利:
“联名系列标准这个定义很模糊,他们完全可以事后解释为我们所有的创新产品都符合。更可气的是所有销售渠道须获得书面同意……”
周明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子:“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哪怕想自己卖一个杯垫给老客户,理论上都需要他们点头!这根本不是优先权,这是把我们所有的销售自主权都拱手让人了!”
“小白脸真是靠不住,昨天什么都好说,迷惑我们的吗?”王婶脸色发白:“这也太阴险了!这要是签了,我们不就成他们的奴隶了?”
张磊又拿起杯子,刚要喝发现里面没水了。
周明赶紧小跑去接了一杯温开水,殷勤地递给他。
“磊哥别激动,喝口水再说!”
“谢谢!”
张磊喝了口水翻到另一页,
“再看版权这里,”
“约定的是他们提供具体设计稿或创意要点。但这里,他们加了一句‘包括但不限于由乙方提供灵感来源、市场定位、设计方向建议的作品’。”
“灵感来源、市场定位、设计方向‘建议’?是不是到时候对方只要在心里想一下也算?”
柳青几乎要气笑了,她体验过资本的不要脸,没想到这么无下限。
她擦了擦眼角。
张磊看看大家,举例:
“这些词太虚了!比如程诺上次说了一句‘可以考虑更极简的风格’,以后我们所有极简风格的作品,他们是不是都能来主张版权?这简直就是个版权黑洞!”
王婶虽然还是听不太懂,但也知道事情严重:“那咱们以后自己想的点子,也不算自己的了?”
周明说:“就是这个意思。”
“最后是展品处理。”张磊指着最后一项补充条款,
“口头说好是参展。但这里写,展后核心展品需交由乙方用于后续品牌宣传与市场活动,且乙方应尽妥善保管义务。没有写明期限,没有规定具体用途,更没有说什么时候归还,或者损坏了怎么赔偿。”
“这点意思就是说,我们那把最好的承物椅,一旦送出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甚至可能被他们到处搬运展示!”
张磊沉声道,“这是我们的心血,不是他们的宣传道具!”
王婶瞅瞅大家,问:“那这个他们给钱吗?”
没有人回答。
现在已经不是给不给钱的问题了。昨天谈判成功的喜悦被这份正式合同浇了个透心凉。
周明翻看着合同涨红了脸:
“骗子!伪君子!说得比唱得好听,原来挖了这么多坑等着我们跳!”
听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王婶逐渐想明白,她拍着胸口后怕不已:
“这要是没看出来,签了字,咱们可就真是把自己卖了还帮人数钱啊!”她喃喃道“没想到跟这种文明人打交道得有八百个心眼子。”
“这不是简单的条款争议,这是处心积虑的欺诈!”张磊声音又哑了,柳青拉过椅子示意他坐下休息。
爷爷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慢悠悠地拿起他那把老柳刀,用拇指试了试锋刃,冷冷地哼了一声:
“磨得再亮的刀,也是用来杀生的。现在看清了,是好事。”
柳青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种被欺骗、被轻视的愤怒涌上来,但更多的是冷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吵没用,生气也没用。”她的声音十分平静,
“张磊,你先去休息,下午把这三处问题,用修订模式清清楚楚地标出来,旁边附上我们的修改意见,要精确到字眼。然后,原封不动地发还给程诺。”
“就这么还给他?不打电话骂他一顿?”周明不解气。
“不。”柳青摇头,“我们要用最专业的方式告诉他,他的把戏,我们看得一清二楚。看他怎么接招。”
邮件由张磊执笔,柳青审核。语气冷静克制,措辞礼貌周全,先是感谢对方高效出具合同,然后直接指出:
“就其中几处细节,与双方此前达成的口头共识似有微妙出入,为免后续歧义,特此提请贵方复核并澄清”,随后将三处陷阱及工坊的修改建议清晰列出。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这封邮件就像一把柳刀,精准地掷回了对方面前。
然后,便是等待。
一天,两天,程诺那边没有任何回复。没有电话,没有邮件,仿佛石沉大海。
这种沉默,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压抑。
“他们是不是没脸回了?”周明猜测。
“或者在想新的对策?”王婶担忧。
张磊眉头紧锁:“也有可能,他们在等我们沉不住气,主动联系,那样我们就落了下风。”
柳青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在风中微微摇曳的柳条。
她知道,程诺的沉默,意味着他绝对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柳青开始怀疑自己这种关于发展清河柳编的决策是不是引狼入室?
夜晚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凉凉的月色,第一次对自己重生选择的路,产生了怀疑。
她喃喃自语“我可能真的是……太心急了。”
她很希望能梦见奶奶给她一个提示。但她睡得很好,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