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离哽咽的哭腔止住了。
她抬头看着挡自己眼前的人,拉着贺赫衣服的手猛地一松,心底升起的那点软弱,瞬间就被她捏死在了摇篮里。
黎离迅速整理好表情,“不好意思,贺总,是我失态了。”
她抬手抹掉眼泪,瞥了眼病房里抽泣不停的人,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贺赫有句话说得没错,人始终都会走到这一步的。
她还没经历过死亡,更没有办法像贺赫这么冷静,毫无波澜地看着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变成这副样子。
黎离抿着嘴,一秒切换到工作模式,开始学着贺赫刚才的样子,迎接后面的来访者。
贺赫还没从黎离收手的怅然若失中缓过神来。
他站在原地,冷声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黎离没有回话,自顾自地招呼着来人,“是来探望周老师的吗?这边请……”
话没说完,电梯里火急火燎地冲出了一个人。
赵柔丽顶着一头还没来得及做完的造型,扯着一根发绳,将长发拢在脑后,穿着一家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就冲到了贺赫面前。
“贺赫,周老师怎么样了?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赵柔丽急得满脸涨红,伸手去扯贺赫的胳膊,“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之前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贺赫,医生怎么说的呀?”
一脸焦急的国际名模引来了无数人的注意。
赵柔丽可以卖着惨,身体软的几乎站不住脚大半个人都靠在贺赫的身上,将他原本熨烫平整的西装扯得皱皱巴巴。
“贺赫你说话呀,你别吓我,周老师到底怎么了?我在国外认识一些医生,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赵柔丽的话都还没说完,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丝毫不顾及形象地攀着贺赫的胳膊,人就好像随时都会倒在地上。
跟着后面的小助理更是一路小跑的冲上前,当着众人的面,给赵柔丽递了一把药片。
“丽丽姐,先把药吃了吧,你也别太着急,身体要紧……”
赵柔丽似乎早就对那包药片习以为常了。
她接过药片倒进嘴,小口地喝了口水后,人又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平复了情绪。
赵柔丽拉扯着贺赫就往病房里走,“贺赫,你陪我一起进去,我怕我一会忍不住哭出来。”
娇柔的病弱美人,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贺赫的身上,黎离这个正版老婆,却成了无人注意的存在。
她连接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小助理关在了门外。
临时甩上的门板,差点砸在她的鼻子上。
黎离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的两人,自嘲地笑了。
在贺赫眼里,有的人,天生就是可以示弱,可以委屈,可以得到呵护的。
只不过,那男人心疼的人不是她罢了……
她在老宅,要做一个十全十美,尽职尽责的家庭主妇,在公司,要做一个可以平稳解决一切麻烦的高级特助。
这只是她的工作,没什么好不平衡的。
黎离强行压住心底涌起的烦闷跟酸胀,抬手在眉心摁了两下。
黎离的手腕上还戴着刚才周淑华交给她的红绳,上面镶嵌的和田玉石,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
她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娴熟地迎来送往,脸上挂着的浅笑,未曾松懈半分。
直到陈馨止听到风声找过来,才一脸漠然地抬起头,“陈阿姨,我爸现在没事了吧?”
陈馨止欲言又止,“你爸他现在一切都好,疗养院这边也都很照顾,倒是你,你一直这个样子,你爸怎么能放心呀?”
病房里传出了众人交谈的说笑声,陈馨止听了都止不住摇头。
“阿姨知道,当年因为你结婚的事,没少跟你爸闹脾气,可这父女两个哪有隔夜仇呢?你现在什么事都不跟家里说,你爸爸也是会担心的……”
“陈阿姨。”黎离打断了眼前人的话,“我都这么大了,可以对自己所作所为负责,您和我爸也都要到退休的年纪了,就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再操心这些事了。”
陈馨止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性子倔,你妈走得早,要是让她看见你现在这样,她得多心疼啊?还是我和你爸没本事……”
“陈阿姨,您不用这么妄自菲薄,这些年要是没有您,我爸的日子指不定得过成什么样呢……”
黎离说着话,脑海中音乐浮现出了一个女人的脸。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的亲生母亲长什么样子。
从她记事起,黎立威就是孤身一人,且已经在Z大任职了。
而家里没有任何一张与她生母有关的照片。
就好像他爸爸在刻意抹除掉那个女人存在的一切痕迹。
每当黎离问起自己亲生母亲的事,黎立威都是一脸的不耐烦。
“你每年都要问上几次,问来问去的有什么用呢?我跟你说过,你妈妈已经过世了,生你的时候就难产走了,黎离,你要听话,懂事些,知道吗?爸爸一个人带着你不容易,别听风就是雨……”
像是这样的话,黎离不知道听了多少年。
从小到大,她身边人最常说的,就是她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
她每次听见有人这么说,就会冲上去打架,至于学校的老师无数次把黎立威请到学校里去做思想工作。
再后来,黎立威就以大学的课业繁重为由,基本上不怎么管她了。
黎离的意识从这些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中逐渐回落。
陈馨止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当年你爸爸的工作确实很忙,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你也不容易,你们父女两个有什么过不去的呢?都是一家人,怎么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黎离没有应声。
她只是抱歉地一笑,“陈阿姨,周老师,这边我守着就行,您还是先回病房陪陪我爸吧,我正好要去个洗手间。”
黎离几乎落荒而逃。
她不怪陈馨止站着说话不腰疼,她也不奢求自己支离破碎的童年,可以引人同情。
可有些事,是她迈不过去的坎。
从黎立威把她赶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就已经注定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