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的荀勖也点头道:“贾公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或可下诏申斥,夺其部分兵权,或另遣重臣前往长安,名为辅佐,实为监军,以分其势。”
司马昭沉吟着,这正是他心中所虑。如何处置钟会,轻则寒了前方将士之心,重则可能逼反这头桀骜不驯的鹰犬,需得仔细权衡。
就在他思索之际,门外侍卫高声禀报:“启禀晋公,平寇将军庞会求见,言有紧急军情!”
“庞会?”司马昭眉头一拧,迟疑道:“他不是随钟会伐蜀么?不是在长安吗?怎会突然只身回洛阳?宣他进来!”
片刻后,一身风尘、甲胄上还带着血污和尘土的庞会疾步闯入书房,未及行礼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而急促道:“晋公!大事不好!钟会……钟会他反了!”
“什么?!”司马昭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一震,“庞会,你可知诬告主帅是何等大罪?细细说来!”
庞会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惶与愤慨道:“晋公明察!末将岂敢妄言!钟会自剑阁败退,返回汉中,留末将断后,自己兵退西城,实际上,他和刘谌有约,斩末将之首级,以削弱晋公在军中之势。”
“那将军为何能回洛阳?”贾充询问道。
“是刘谌放末将回来的,说末将忠义,实不忍死于阴谋诡计之下。”庞会脱口而出。
“荒谬!哼!离间之计。”一旁的荀勖立刻出声,他的脸色阴沉,带着智士特有的审慎与怀疑。
“晋公!此必是刘谌之离间计!何其拙劣!钟会手握重兵,若真有反意,何须与敌酋合谋,又何必单单针对庞将军?更可笑者,刘谌竟会好心纵敌归来报信?此无非是欲使我君臣相疑,自断臂膀!庞将军,你莫非是兵败失地,恐遭责罚,故编造此等谎言,或将刘谌之戏言当了真?”
庞会急得几乎要指天发誓道:“荀大人!末将所言,句句是实!末将亦知此事蹊跷,但刘谌言之凿凿,且钟会调度兵马,确有多处可疑!他将心腹将领置于后军,而将非其嫡系、乃至与晋公亲近之将校尽数置于前军险地!末将若非得刘谌意外放行,早已陷于蜀军重围,战死沙场矣!岂能安然归来?”
一直眯着眼倾听的贾充,此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是一条毒蛇在丝丝吐信:“晋公,荀公所言固然有理,刘谌此举,表面看确是离间之计,但其用心,或许更为歹毒深远。”
他转向司马昭,微微躬身道:“钟会之才,世所罕见,然其性情骄矜,野心勃勃,绝非久居人下之辈。此乃晋公与吾等早已心知肚明之事。刘谌,黄口小儿,或有几分急智。他放庞将军归来,绝非出于什么‘敬重忠义’的迂腐之念。其真正目的,恐怕正是要借晋公之手,除掉钟会这头猛虎!”
贾充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试想,无论晋公信与不信,庞将军此言一出,晋公对钟会之疑忌必然深种。若晋公因此对钟会采取手段,无论成败,我军必生内乱,实力大损。”
“届时,蜀汉便可坐收渔利,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可能趁乱反扑。刘谌此计,乃是阳谋!他赌的便是晋公您即便看出这是离间之计,也绝不敢拿江山社稷冒险,去赌钟会的忠诚!他要的,就是我大魏内乱,两虎相争!”
“而且,现在钟会战败之后,退兵长安,不来洛阳。晋公,刘谌计谋成矣!”
司马昭缓缓坐回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案面,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贾充的话,一字字一句句,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岂能不知钟会的桀骜?岂能不虑其拥兵自重的危险?荀勖的建议,本就是基于这种深深的忌惮。如今庞会带来的消息,无论真假,都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了早已堆满干柴的心头。
“两虎相争、渔翁得利?”司马昭喃喃自语,眼中寒光闪烁,长叹道:“刘谌小儿,竟有如此心机?还是其背后有高人指点?”
他心中涌起一股极大的烦躁和愤怒。这愤怒既针对可能怀有二心的钟会,也针对施展诡计的刘谌,更针对那些无能之辈!
“皆是庸才!误我大事!”司马昭突然爆发,一拳捶在案几上,震得剩余的书简又是一跳,大怒道:“
邓艾!诸葛绪!本公予他们重兵,令他们自狄道、祁山策应,牵制姜维,遏制钟会之势!结果呢?一个轻敌冒进,中伏被围;一个逡巡不前,坐视败局!若非他们无能,岂会让钟会独揽大功,坐大成势?岂会让蜀汉有隙可乘,施展这等卑鄙伎俩!如今这两人竟还兵败被擒,实乃奇耻大辱!”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将帅无能,累死三军,更将他置于如此被动险恶的境地!
然而,命运的残酷玩笑似乎才刚刚开始。
就在司马昭的怒吼声还在书房内回荡之际,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卫紧张的高声禀报:
“报——!晋公!八百里加急军报!自西城而来!”
司马昭心头猛地一紧,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厉声道:“呈上来!”
一名信使几乎是连滚爬入书房,浑身尘土,脸色惨白,双手颤抖地高举着一封粘着羽毛的紧急军报。
贾充快步上前接过,迅速拆开火漆封缄,只扫了几眼,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无比。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司马昭,声音干涩而沉重:
“晋公,邓艾、诸葛绪…他们……他们并非仅仅兵败被擒……”
“他们怎么了?”司马昭的声音已然带上了杀意。
贾闭下眼睛,复又睁开,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他们……已投降蜀汉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猛地在司马昭耳边炸响!
“降了?”司马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道:“邓艾……诸葛绪……他们竟敢降蜀?他们怎么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