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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天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即便是午后的阳光,也无法驱散那混合着焦糊、血腥与死亡的刺鼻气息。
昔日风景秀丽的峡谷,此刻已然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修罗场。
护村队的队员们正默默地打扫着战场,他们将一具具锦衣卫的尸体拖出来堆积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胜利的兴奋与初见此等惨状的麻木。
另一边,近两百名被俘虏的锦衣卫缇骑,被缴了兵器,脱了飞鱼服,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双手被反绑着,如同待宰的牲畜般,垂头丧气地跪在峡谷的空地上。
他们脸上那属于天子亲军的骄傲,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冲刷得一干二净。
议事厅内,林渊那句石破天惊的“交易”,让血狼足足愣了半晌,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用……用陆炳去换三千人的军械?”
血狼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看着林渊,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林兄弟,你可知陆炳在严嵩心中的分量?他不仅是严嵩的爪牙,更是他安插在锦衣卫这把天子利刃中的一枚关键棋子!严嵩绝不可能放弃他!”
“我知道。”
林渊的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正因为陆炳重要,所以这个交易才有成立的可能。严嵩是枭雄,不是蠢货。他知道,一个活着的陆炳,如果落到太子手里,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威胁。相比之下,区区三千人的军械,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
林渊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通知。”
“血狼大哥,劳烦你,将陆炳那柄断掉的绣春刀,还有他的指挥使腰牌,取来。”
血狼虽然心中依旧觉得此事太过疯狂,但出于对林渊的信任,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将那两样代表着陆炳身份和耻辱的物件,呈了上来。
林渊看也不看,只是将那两样东西随意地放在一旁,随即笔走龙蛇,一封措辞极尽嚣张与嘲讽的书信,一挥而就。
信中,他先是“亲切”地问候了严嵩相爷的身体,随即“遗憾”地告知,其麾下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炳,因“水土不服”,不幸在青阳山“迷路”,如今正在他小河村“做客”。
而后,他话锋一转,直入主题。
他“听闻”相爷最近军费紧张,本着“为国分忧”的原则,他愿意用陆炳大人的“自由”,外加那本“子虚乌有”的秘密账册,来换取一批“微不足道”的军需物资,以充实边防。
信的末尾,他更是附上了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清单三千副铁甲、三千柄制式长刀、五百架军用强弩、以及足以装备这支军队的十万支配套箭矢!
他甚至“贴心”地注明,为免相爷派来的人再次“迷路”,他会“释放”一名陆炳的亲随,由他带路,前来“洽谈”交易细节。
写完之后,林渊将信吹干,连同那柄断刀和腰牌,一同装入一个木盒之中。
“来人!”
他对外喊道。
李大山立刻走了进来。
“去俘虏营里,挑一个机灵点的锦衣卫小旗,让他洗漱干净,换回衣服,带到这里来。”
很快,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面容尚带几分稚嫩的年轻缇骑,被带到了林渊面前。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不敢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
林渊问道。
“回……回大人,小的……小的叫赵五。”
“记住,你的命,和你在京城所有家人的命,都取决于你送达的速度。”
那叫赵五的年轻缇骑,看着眼前的木盒,如同看着一个催命的阎王帖,他想拒绝,却又不敢,只能颤抖着,接了过来。
“滚吧。”
林渊挥了挥手。
赵五如蒙大赦,抱着木盒,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血狼终于忍不住问道:“林兄弟,你就这么相信,他会把信送到?万一他半路跑了,或者将信交给了别人……”
“他不敢。”
林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锦衣卫,最重牵连。他若是跑了,严嵩第一个要灭的,就是他全家。更何况……”
林渊微微一笑:“我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点小小的‘礼物’。无论他跑到天涯海角,我的人,都能找到他。”
血狼闻言,心中一凛,不再多问。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就在此时,议事厅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俘的锦衣卫,那深埋在眼底的恨意,一闪而过。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安神汤,放在了林渊的桌前。
“辛苦一天了,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温柔如水。
林渊看着她,心中一暖。
他知道,这个女人,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飞快地成长着,坚强着。
他没有立刻喝汤,而是拉着她,走出了议事厅,来到了那群跪着的锦衣卫俘虏面前。
他随手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家伙,冷冷地问道:“三年前,北境秦远山将军府的灭门血案,你们当中有谁参与了?”
那群锦衣卫闻言,皆是脸色大变,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不敢言语。
秦若曦的娇躯,也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林渊的衣袖。
林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角落里,一个眼神躲闪、额角有颗黑痣的缇骑脸上。
“你,抬起头来。”
林渊指着他,冷声喝道。
那人浑身一抖,不敢不从,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秦若曦在看到他脸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她那双温柔的眸子里,瞬间被无尽的、滔天的恨意所填满!
“是他!”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就是他!三年前,就是他一刀,砍下了……砍下了秦嬷嬷的头!我死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那额角有痣的缇骑,听到这话,顿时吓得是魂飞魄散,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饶……饶命啊!大人饶命啊!我也是奉命行事!是陆大人……是陆大人下的令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求饶。
林渊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唐刀,递到了秦若曦的手中。
那柄乌黑的长刀,尚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气,让秦若曦那柔弱的手,都为之一颤。
“嫂嫂,”
林渊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仇,当由你亲手来报。”
“从今天起,我要让你,让所有欺辱过你的人都知道。我林家的人,不可欺!”
秦若曦握着那柄沉重的长刀,看着地上那个涕泗横流、不断磕头的仇人,她的眼中,泪水与恨意交织。
往日的一幕幕,如同梦魇般,在脑海中回放。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那双柔弱的手,竟是变得无比稳定!
她双手握刀,高高举起,眼中,闪烁着一种涅槃重生般的、决然的光芒!
“爹!娘!嬷嬷!曦儿……为你们报仇了!”
刀光,如雪。
血光,冲天。
秦若曦拄着刀,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却再无半分柔弱。
林渊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只受惊的、柔弱的金丝雀,已经彻底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即将展翅翱翔的凤凰。
而就在青阳山中,正在上演着复仇与新生之时。
那名叫做赵五的锦衣卫信使,正怀揣着那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木盒,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停歇。
七日后,傍晚。
当他终于看到那沐浴在残阳血色之中、如同洪荒巨兽般矗立的京城轮廓时,他那颗早已被恐惧和疲惫填满的心,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的放松,反而,跳得更快了。
他知道,他带来的,不是一封信。
而是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乾王朝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