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一点,中秋假期的最后一个夜晚。
陈秋铭正在老家那铺着老旧印花床单的炕上酣睡。窗外月华如水,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他睡得很沉,梦里似乎还是那片熟悉的榆树林和奶奶擀面的身影。
突然,一阵急促而持久的手机铃声撕裂了这片宁静。
陈秋铭猛地惊醒,心脏怦怦直跳,睡意瞬间被驱散大半。他摸索着抓过枕边的手机,刺眼的屏幕光让他眯起了眼——是段雪平。
段雪平是四班中秋留校学生的总负责人。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陈秋铭的心往下一沉,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喂,雪平?”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陈老师,”电话那头,段雪平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但语速比平时稍快,“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刚刚男生宿舍这边发生了一点冲突,不过现在已经平息了,您别担心。”
“冲突?怎么回事?有人受伤吗?”陈秋铭彻底清醒了,坐起身来。
“没有没有,没人受伤。”段雪平赶紧解释,“是朴宇、新文理和梁薄他们三个。朴宇不是他们宿舍的,晚上跑过去和新文理一起打游戏,到了后半夜声音太大,把已经睡着的梁薄吵醒了。梁薄让他们小点声,两边语气都不太好,就吵了起来,后来有点推搡。我和典晨阳,还有隔壁几个同学听到动静过来,把他们劝开了。现在已经没事了,都回自己床铺了。”
陈秋铭松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下来,靠在了炕头的墙壁上。还好,只是学生间的小摩擦。
“你处理得很好,雪平。”他肯定道,“非常及时,也很有分寸。今晚就先这样,你看住他们,确保别再起冲突。具体的情况,等我明天回去再处理。”
“好的,陈老师。您放心休息吧。”段雪平应道。
挂了电话,陈秋铭却再也睡不着了。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里重新被黑暗和寂静笼罩,但他的思绪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波澜四起。朴宇、新文理、梁薄……他们的脸庞在脑海中一一闪过。虽然段雪平说事情已经平息,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象当时的场景,揣测冲突的根源,思考着回去后该如何妥善处理才能既解决问题又不伤害任何一方的自尊。还有那些留校的其他孩子,这个中秋之夜,他们过得怎么样?是否想家?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清辉透过窗棂,在炕席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陈秋铭睁着眼,直到天际泛起微弱的晨曦,才又迷迷糊糊地浅睡过去。
中午,阳光明媚。奶奶知道孙子下午就要走,特地包了他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面皮擀得薄薄的,馅料拌得香喷喷,还记得陈秋铭吃饺子有个独特的喜好——要蘸芥末油。老人家特意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一瓶新的芥末油。
“快,秋铭,多吃点!回城里就吃不上奶奶包的饺子了!”奶奶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推到他面前,眼里满是慈爱和不舍。
陈秋铭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碟子里呛鼻的芥末油,送进嘴里。熟悉的味道瞬间引爆了味蕾,是记忆里最深处的家的味道。他胃口大开,一连吃了两大盘,吃得鼻尖冒汗,连连夸赞:“好吃!真好吃!还是奶奶包的饺子最香!”
奶奶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皱纹里都洋溢着满足。
吃过午饭,陈秋铭开始收拾简单的行装。奶奶在一旁看着,不停地往他背包侧袋里塞核桃奶、煮鸡蛋,“路上吃,路上吃。”最后,又执意塞进去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念叨着:“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离别总是带着伤感。再次坐上摇摇晃晃的乡村班车,看着窗外熟悉的村庄田野渐渐远去,陈秋铭心里满是不舍。奶奶站在路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他又换乘那辆绿色的老旧小巴,来到林县南站,登上了返回龙城的高铁。
列车飞驰,窗外的景色由广阔的农田变为密集的楼宇。离家乡越来越远,但离另一群让他牵挂的人越来越近。想到很快就能见到金叶子、祁淇、郑燚那些活泼可爱的学生,想到那个充满挑战也充满活力的校园,他心中的离愁渐渐被一种隐隐的期待所取代。
他拿出手机,对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故乡景色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再见时已是漫天银装素裹。”
很快,评论区就被他的学生们“攻陷”了。
【金叶子】:老师一路平安![爱心]
【祁淇】:老师快回来!想你了!!![可怜]
【郑燚】:期待明天课堂相见。[微笑]
【林晓安】:铭哥!龙城需要你![奋斗]
【典晨阳】:老师,等你。
……一条条温暖的评论刷上来,冲淡了旅途的孤寂。
经过两个半小时的高铁和半小时的地铁辗转,陈秋铭终于回到了龙城大学。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走进熟悉的211宿舍,一股独属于校园的气息扑面而来。放下行李,他立刻给段雪平发了消息:“带朴宇、新文理和梁薄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段雪平就领着三个男生过来了。朴宇和新文理脸上带着些许不安和懊悔,梁薄则明显还有些气鼓鼓的。
“坐吧。”陈秋铭指了指房间里的凳子和床沿,自己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语气平和,“说说吧,昨天晚上怎么回事?一个一个说,别抢话。”
梁薄先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委屈:“陈老师,昨天晚上十点多我就睡了。学习一天挺累的。结果睡到十二点多,就被他们打游戏的声音吵醒了,键盘噼里啪啦的,还大呼小叫。我就让他们小点声,他们不但不听,还骂我多事!我这火一下就上来了,就跟他们吵起来了,后来就……推搡了几下。”他低下头。
新文理接过话,声音小了些:“老师,当时我们宿舍就我和梁薄在,我觉得没意思,就叫了朴宇过来一起玩……玩得是有点晚,有点嗨,没注意影响他休息了。但是梁薄一起来就骂人,态度特别冲,我们才……”
朴宇赶紧点头附和:“是啊老师,我们知道那么晚打游戏不对,但他要是好好说,我们肯定就关了。他开口就骂,我们也没控制住情绪。”
段雪平补充道:“老师,情况基本就是这样。当时动静不小,隔壁李一泽我们也听到了,一起过来劝开的。后来自律会的郝诚也来了,就是纪律部的部长,不过看是我们班的事,他没敢管。”
陈秋铭安静地听着,目光在三个学生脸上缓缓扫过。等他们都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朴宇,新文理,”他先看向两人,“首先,学校明确规定十点熄灯休息,这是为了保证所有学生第二天有充沛的精力学习。即使是假期,可以适当宽松,但绝不是你们可以肆无忌惮影响到他人休息的理由。深夜喧哗,本就是错在先。更错误的是,在同学提出意见后,不仅不收敛,反而恶语相向,甚至发生肢体冲突。这是错上加错。你们认可吗?”
朴宇和新文理惭愧地低下头:“认可,老师,我们知道错了。”
“梁薄,”陈秋铭又转向他,“你休息被打扰,感到生气,这是可以理解的。你是受害者。但是,处理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们是同学,不是仇人,有话应该好好说。开口就骂人,激化矛盾,导致冲突升级,你自己觉得这种方式合适吗?如果当时你能冷静一点,语气好一点,也许结果就完全不同了。”
梁薄抿了抿嘴,脸上的怒气消了些,也低下了头:“老师,我……我当时太生气了,没控制住。我也有错。”
“知道错就好。”陈秋铭点点头,“同学之间,磕磕碰碰难免,但要记住‘团结友爱’这四个字。多大的事,值得半夜三更动手?今天你们互相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以后严格遵守作息时间,熄灯后必须安静。朴宇,尤其记住,不要串宿舍影响他人。能做到吗?”
“能!”三个男生异口同声,神情都松弛下来。
“好了,那现在,互相道歉吧。”
朴宇和新文理率先转向梁薄:“梁薄,对不起,我们不该那么晚玩游戏吵你,更不该骂你。”
梁薄也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有错,不该骂人。对不起。”
三人互相拍了拍肩膀,算是冰释前嫌。陈秋铭看着他们,挥挥手:“行了,都回去吧。记住这次的教训。”
三人走后,陈秋铭刚想歇口气,段雪平又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典晨阳。段雪平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看起来种类很多。
“陈老师,”段雪平把零食放在桌上,“这是……圆圆让我带给您的。她说谢谢您之前的关心和生日祝福,一点心意。”
陈秋铭一看,连忙摆手:“哎呀,这怎么行?替我谢谢圆圆,心意我领了,东西真不能要。你们学生哪有什么钱,快拿回去自己吃。”
段雪平有些为难:“老师,你看……买都买了,她特意让我带来的,您不要,她该多想了……”
典晨阳在一旁帮腔:“是啊老师,方圆圆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
陈秋铭看着那一大袋零食,实在犯愁,自己确实不爱吃这些。他灵机一动:“这样吧,我呢,确实不太吃零食。但不能浪费了圆圆的心意。晨阳,你跑一趟,把这袋零食送到女生宿舍楼下,交给金叶子、祁淇还有郑燚她们三个,就说老师请客,让她们分着吃吧。”
典晨阳一听,二话不说,拎起袋子:“好嘞!保证完成任务!”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没过多久,陈秋铭的手机就“叮咚叮咚”响了起来。
【金叶子】:铭哥!!!你也太好了吧![转圈][转圈]这么多好吃的!爱死你了!
【郑燚】:[图片]谢谢陈老师投喂。[可爱](图片里是那袋打开的零食)
紧接着,郑燚又发来了一个小视频。点开一看,镜头显然是在女生宿舍里。祁淇那个活宝,竟然把脑袋钻进了那个巨大的零食袋子里。金叶子和另外两个室友在画面外笑得前仰后合,镜头都抖了。
陈秋铭看着视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欢快的画面驱散了。这些孩子,真是他的开心果。
晚点名过后,陈秋铭正准备洗漱,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潘禹会副主任。
陈秋铭接起电话:“潘主任。”
“陈老师,”潘禹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审视和质疑,“你们班那个冯欣钰,请假了?怎么回事?”
“是的,潘主任。她和她母亲都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是脚不小心扭伤了,肿得比较厉害,需要在家治疗休息一下,明天下午就能返校。”
“脚扭伤了?”潘禹会的语气充满不信任,“她说真的假的?陈老师,你可不要学生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些孩子,为了多玩一天,什么理由都编得出来!她妈妈说的?她妈妈当然帮着她说话!”
陈秋铭耐着性子解释:“她母亲说明天可以提供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
“证明?证明也能造假!”潘禹会毫不松口,命令道,“你这样,你现在马上给她打个视频通话!我要亲眼看看她的脚是不是真受伤了!立刻验证!”
视频通话?看女学生的脚?陈秋铭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潘主任,这……不合适吧?”陈秋铭试图委婉拒绝,“我一个男老师,主动要求跟女学生视频看她的脚,这……”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是工作!核实情况!”潘禹会语气强硬,“万一她是骗假的,这就是严重的纪律问题!必须马上核实!你赶紧打!”
说完,潘禹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秋铭拿着手机,心里一阵别扭和反感。这叫什么工作方法?且不说信任问题,单就一个男教师要求与女学生视频查验身体部位,就极其不妥,甚至有点……猥琐。这要是传出去,对学生、对自己的声誉都是极大的损害。潘禹会到底是真想核实情况,还是故意给自己出难题挖坑?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绝不能打这个视频电话。
沉思片刻,陈秋铭有了主意。他给金叶子打了个电话。
“叶子,你和祁淇一起给冯欣钰打个视频。她请假说脚伤了,潘主任那边需要核实一下。我一个男老师不方便,你们替我看看她脚是不是真受伤了,情况严不严重,然后告诉我结果就行。”
金叶子和祁淇爽快地答应了。
不一会儿,金叶子就发来了消息:“铭哥,我们和欣钰视频过了,她的脚踝确实肿得老高,抹着药膏呢,看起来挺疼的。她还给我们看了医院开的药和收费单。需要我们把截图发给你吗?”
陈秋铭赶紧回复:“不用不用!看到了就行。谢谢你们。”
他松了口气,随即给潘禹会发了条信息:“潘主任,已让班干部金叶子和祁淇同学与冯欣钰视频核实过,确认其脚踝确实扭伤肿胀,情况属实。医院证明明天补交。”
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潘禹会没有再回复。
陈秋铭放下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潘主任,行事乖张,难以捉摸。他不由得心想:这老家伙,到底是思维僵化到了极点,还是真的……心术不正,故意给自己设套呢?
窗外,龙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霓虹映照出的微光。校园渐渐安静下来,中秋假期正式结束,明天的太阳升起,又将迎来新的忙碌和挑战。陈秋铭深吸一口气,将繁杂的思绪暂时压下,准备迎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