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假期终于来临。
龙城火车站人潮涌动,空气里混杂着行李轮子的滚动声、广播报站声和归家旅客的喧哗,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特有的躁动与期盼。陈秋铭背着那个半旧的双肩包,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融入了这片喧嚣。他捏着那张开往林县的高铁票,随着人流通过检票口,踏上列车。
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缓缓启动,龙城的高楼大厦逐渐后退,最终被广阔的田野取代。陈秋铭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思绪却飘回了刚刚过去的这段时间。
以一名大学教师的身份回到校园,接手法律四班,这一切仿佛还在梦中。这段时间,比他过去在新州处理几个复杂案子感觉还要劳心费力。龙城大学的种种,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如同窗外连绵的景色。
他下意识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但嘴角却又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想起了学生们热烈的掌声,桌上那堆成小山的零食,金叶子那倔强的小表情,祁淇傻乎乎的笑容,林晓安拍着胸脯的保证,段雪平慌张删除朋友圈的可爱模样,还有郑燚那句“我相信您会给我们带来阳光的”……
这种复杂而充实的感受,是过去七年按部就班的机关生活从未给予过的。虽然阻力重重,前路未卜,但那种与年轻生命直接碰撞、试图去影响、去守护、去构建些什么的体验,真实而滚烫。
“各位旅客您好,林县南站到了……”广播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两个半小时,高铁稳稳停靠在略显简陋的林县南站。走出车厢,一股熟悉的、带着泥土和庄稼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与龙城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林县。
出站口外,停着一排绿色的老旧小巴车,司机们用浓重的乡音吆喝着:“县城!县城!三块一位!上车就走嘞!”
陈秋铭熟练地登上一辆人差不多坐满的小巴,投了三块钱硬币。车子摇摇晃晃地启动,沿着并不宽阔的省道向县城方向驶去。窗外是连绵的农田,秋日的庄稼已渐成熟,染上一片金黄。
半小时后,小巴停在林县县城的老火车站。这里更加嘈杂,各种车辆、行人、小贩混杂在一起。陈秋铭穿过人群,找到通往各个乡镇的乡村班车停靠点。去往他家所在乡镇的班车刚好要发车,他赶紧快步上去,又投了四块钱。
班车更旧一些,速度也更慢,晃晃悠悠地驶出县城,拐上坑洼更多的乡道。熟悉的田野、村庄、河流依次掠过窗外。约莫二十分钟后,班车驶过一个早已废弃、锈迹斑斑的收费站路牌,意味着进入了他们村的边界。
“三队,有下的没?”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有!”陈秋铭应道,拎着行李走到车门边。
班车在一个小村庄停下,陈秋铭跳下车。尘土微微扬起,班车又晃晃悠悠地开走了。
站在路边,眼前是一条缓缓下坡的土路。路尽头,就是他家的院子。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路口那两棵枝繁叶茂的老柳树,像两把撑开的大伞,柳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柳树两侧,是成片的榆树林,西边那片榆树林的尽头,是一小片挺拔的杨树林,那也是他家的;东边榆树林外,则是一片玉米地、大豆地,同样属于他家。
两棵柳树中间,是一条一车宽的、被踩得光滑的土路,直通他家黑色的老式对开木门。路两旁种满了丁香花,虽然已不是花期,但枝叶依然茂盛。透过丁香丛,可以看到两边各有一个用篱笆围起的菜园子,里面种着茄子、辣椒、豆角、西红柿等各种蔬菜,长势喜人。
陈秋铭深吸一口家乡熟悉的空气,沿着小路向下走去。刚靠近大门,院子里就传来一阵激动的犬吠。推开虚掩的木门,穿过小小的门洞,院子里的景象瞬间鲜活起来。
一只被拴在角落的大白狗正兴奋地拖着链子,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呜呜地叫着,想要扑过来。成群的鸡鸭鹅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啄食,见到有人进来,一阵骚动,咯咯嘎嘎地叫成一片。角落里堆着金黄的玉米棒子,墙上挂着红彤彤的辣椒串,处处洋溢着农家秋日的丰足与安宁。
“哎呀!秋铭回来啦!”奶奶系着围裙,从屋里掀帘子出来,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开来。她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显然正在忙活。
“奶奶!”陈秋铭赶紧上前,“我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快进屋歇歇!坐一天车累坏了吧?”奶奶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瘦了,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陈秋铭笑着放下行李,拿出手机,对着热闹的院子拍了一张照片——大白狗、鸡鸭鹅、玉米垛、辣椒串,还有奶奶慈祥的笑脸。他随手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到家了。”
几乎瞬间,朋友圈就蹦出一连串点赞和评论。
【金叶子】:哇!大公鸡!大肥鹅![流口水]
【祁淇】:老师老师!那只大白狗好可爱!可以rua吗?[可爱]
【林晓安】:铭哥!这鸡一看就好吃!炖蘑菇绝了![馋]
【典晨阳】:农家乐啊这是![强]
【郑燚】:一派生机盎然,真好。[微笑]
【段雪平】:老师旅途辛苦,好好休息。
【李一泽】:(点了个赞)
……甚至连【王春雨】都点了个赞。
看着学生们七嘴八舌、充满生活气息的评论,陈秋铭忍不住笑出声来,仿佛那些青春的喧嚣也透过屏幕,感染了这个宁静的农家小院。
“进屋吃饭!”奶奶在屋里喊道,“‘上车饺子下车面’,奶奶给你擀的面条,赶紧的!”
陈秋铭赶紧进屋。老式的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旁边还有几碟小菜:自家腌的咸菜、炒鸡蛋、大酱和嫩葱。
面条粗细均匀,冒着热气,浇头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卤,却散发着无比**的香味。这是刻在他记忆最深处的家的味道。
陈秋铭放下手机,洗了手,坐到桌前端起面碗,也顾不上烫,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面条劲道爽滑,卤汁酸甜咸香,每一口都是满满的幸福感。一碗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
“慢点吃,锅里还有呢!”奶奶坐在旁边,满脸慈爱地看着他。
陈秋铭连吃了三大碗,直到实在吃不下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奶奶做的面最好吃!外面再好的馆子也做不出这个味儿。”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在外面一个人,可得照顾好自己的肚子。”
收拾完碗筷,祖孙俩坐在炕沿上聊了会儿天。陈秋铭挑着学校里一些有趣的事跟奶奶说了说,比如学生送的零食,班级的新气象,隐去了那些争斗和烦恼。奶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上几句。
聊着聊着,一阵困意袭来。旅途的劳累和家里的安心感同时涌上,陈秋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吧?快去西屋炕上躺会儿!你的屋子我都收拾好了,被褥刚晒过。”奶奶催促道。
陈秋铭确实累了,便不再推辞,走进自己从小住到大的西屋。炕烧得温热,被子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他刚躺下,一只肥硕的大橘猫就悄无声息地跳上来,在他腿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揣起手手,卧了下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窗外是鸡鸭偶尔的鸣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一片宁静。陈秋铭听着这熟悉的“故乡协奏曲”,闻着被子上阳光和老房子的味道,感受着身边猫咪的温暖,意识很快就模糊了。在外面的酒店或宿舍,床再大再软,也从未让他感到如此彻底的放松和安心。这就是家。
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直到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照进来,他才自然醒来。奶奶早已起床,外面传来切菜和准备早饭的声音。大橘猫还在身边酣睡。
吃过简单的早饭——小米粥、馒头、咸鸭蛋,陈秋铭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刘译阳发来的消息:“秋铭,回来了?中午老地方?”
陈秋铭笑着回复:“回来了。必须老地方,等我。”
中午时分,陈秋铭步行来到县城中心的步行街。这里比村里热闹许多,商铺林立,人来人往。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名叫“胖子烧烤”的小店。店面不大,烟火气十足,烤肉的香味老远就能闻到。
他径直走上狭窄的二楼,在一个靠窗的小桌边坐下。这是他们惯常的位置。没多久,楼梯口就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刘译阳那张带着嘻哈笑容的方脸露了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刘译阳家就住在步行街旁边的小区,回来得比陈秋铭更早。
不用多客气,两人点了常吃的肉串、烤韭菜、烤馒头片,又要了几瓶冰镇啤酒。烤串很快上来,冒着油花,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扑鼻。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边吃边喝,聊着各自的近况。刘译阳的街舞工作室还是老样子,勉强维持,但他眼里的光没灭,还在坚持。他们回忆着大学时的糗事,吐槽着生活的无奈,也畅想着或许并不那么清晰的未来。啤酒空了几瓶,话匣子彻底打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吃完烧烤,刘译阳抹抹嘴:“走啊,秋铭,去北山溜达溜达,消消食。”
“行。”
两人溜达着往县城边的北山走去。秋高气爽,阳光明媚,走在山路上很是惬意。正走着,刘译阳忽然指着路边:“欸!共享电动车!咱俩骑这个吧!”
陈秋铭看着那几辆蓝色的电动车,有点犹豫:“这玩意儿……我没骑过啊。怎么弄?”
“简单得很!我教你!”刘译阳顿时来了精神,拿出手机扫码开了一辆,跨坐上去,“就这样,扫码开锁,拧这个电门就走,捏这个闸就停!平衡跟自行车差不多!”
陈秋铭学着他的样子,也开了一辆,小心翼翼地坐上去。他拧了下电门,车子猛地往前一窜,吓了他一跳,赶紧捏闸。
“慢点慢点!你轻点拧!”刘译阳在旁边指挥。
试了几次,陈秋铭很快就掌握了窍门。电动车轻盈灵活,穿行在街道上,微风拂面,感觉确实比开车自在有趣得多。
“可以啊!陈老师学得挺快!”刘译阳笑道,“走!飙车去!”
两人骑着车,不约而同地沿着一条熟悉的路线前进——林县第三小学、林县第二中学、林县第四中学。这是他们共同的小学、初中和高中。
每到一所学校门口,他们都会停下来,隔着栅栏往里望一眼,指指点点,回忆也随之翻涌。
在第三小学门口,看着崭新的塑胶跑道和教学楼,刘译阳感叹:“变化真大啊!咱那会儿还是煤渣跑道呢!哎,秋铭,你还记不记得小学四年级那会儿,你不知从哪弄来一张世界地图,咱俩天天早上五六点就跑到教室,趴那儿研究地图,指指点点,好像俩指挥全球大战的战略家似的!”
陈秋铭也笑了:“怎么不记得。那会儿觉得世界真大,心也大,好像什么都有可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现在……好像心反而变小了,整天就琢磨眼前这点事儿。”
“是啊……”刘译阳也沉默了一下,“那时候真敢想。”
两人继续骑车,聊着当年的趣事,谁追过哪个女生,谁打过架,谁被老师罚站……笑声在山城的小路上回荡。
骑着骑着,不知不觉竟骑到了北山脚下的东村。沿着村里唯一的一条水泥路往里骑,直到路到了尽头,变成砂石路。两人停下车子,站在路边,望着眼前的村庄和远处的山峦。
几个村民看到这两个陌生人在路边指指点点,还骑着新鲜的电驴子,好奇地围了过来,打量着他们。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陈秋铭灵机一动,给刘译阳使了个眼色。
他忽然背起手,挺直腰板,脸上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拿腔拿调的官腔说道:“小刘啊,这个村子……我看这道路条件还是很成问题嘛!只有这么一小段水泥路,严重影响了村民的出行和经济发展嘛!”
刘译阳先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立刻配合地拿出手机,假装记录,毕恭毕敬地说:“是的,局长。您看得很准,这个问题我们也早就注意到了,就是资金一直有困难……”
陈秋铭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声音更加洪亮:“嗯!这样,回头你打个报告上来,申请个一百万专项资金,把村里这些砂石路都给我升级成标准的水泥路!要尽快落实,解决老百姓的实际困难!”
“好的好的!局长,我回去马上就办!保证按照您的指示落实到位!”刘译阳点头哈腰,演技逼真。
围观的村民一听,信以为真,脸上顿时露出惊喜和感激的表情,纷纷议论起来:
“哎呀!太好了!真要修路了?”
“这是县里来的大领导吧?”
“看着就像!真年轻有为啊!”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关心我们村!”
陈秋铭强忍着笑意,对村民们点了点头。
刘译阳赶紧凑上前:“局长,您看……时间不早了,我们是不是再去下一个点看看?”
“嗯,也好。走吧。”陈秋铭威严地一挥手。
两人迅速骑上电动车,在一众村民感激和期盼的目光中,一溜烟地骑走了。
直到拐过山脚,彻底看不见那些村民了,两人才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哈哈哈哈!局长!哈哈哈哈!陈局长!您可太能演了!”刘译阳笑得直拍车把。
“哈哈哈哈……你……你也不赖啊!”陈秋铭也笑得肚子疼。
两人笑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刘译阳擦着笑出来的眼泪:“真有你的!秋铭!我看那些老乡真信了!估计这会儿正等着‘陈局长’的一百万拨款呢!”
“唉,逗个乐子罢了。”陈秋铭摇摇头,笑容渐渐收敛,“要是真能随手就帮他们把路修了,就好了。”
玩笑过后,一丝淡淡的惆怅萦绕在心头。那些村民眼中质朴的期盼,与现实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
陈秋铭看着眼前的乡村田园风光如此美好,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很有意境的照片,发到了黑音符。并配文字:“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傍晚,两人在街边找了个小菜馆,随便吃了点晚饭。刘译阳意犹未尽:“走,唱歌去!好久没听我‘小林俊杰’开嗓了吧?”
“走!必须捧场!”
来到县里一家像样点的KTV,开个小包间。刘译阳果然是麦霸,尤其擅长林俊杰的歌,《江南》、《曹操》、《一千年以后》……唱得颇有几分味道,投入得很。
“可以啊!译阳!宝刀不老!”陈秋铭鼓掌笑道,“当年在金秋艺术节上,你可是靠着这嗓子外加一段街舞,迷倒全校多少小姑娘!我那会儿跟你走一起,都觉得脸上有光!”
“嗨!好汉不提当年勇!”刘译阳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满是得意,又灌下一杯啤酒,“来!合唱!周杰伦的《千里之外》!”
吼完歌,已是深夜。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KTV,夜风一吹,酒意上头。刘译阳指着火车站方向:“咋样?秋铭,敢不敢……再去包个夜?就火车站旁边那家‘蓝精灵’!咱俩当年可没少在那鏖战!”
陈秋铭也被勾起了少年心性,豪气顿生:“走!谁怕谁!让你看看哥的操作退步没!”
“蓝精灵”网吧依旧烟雾缭绕,充斥着键盘鼠标的噼啪声和年轻人的叫喊声。环境比当年好了些,电脑屏幕更大更亮了,但那种熟悉的氛围没变。两人开了相邻的机器,熟练地登录了那个承载着他们无数青春记忆的游戏。
熟悉的界面和音乐响起,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十几年。
“哎呦!这游戏居然还在运营!”陈秋铭感叹,“太经典了!我记得上大学那会儿,我推荐给张得民玩,他一下就上瘾了,天天缠着我陪他玩!”
“可不是嘛!那会儿咱俩能在这坐一天一夜!不吃不喝都行!”刘译阳也沉浸在回忆里。
两人操作着游戏里的角色,一边打一边大呼小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可以肆意挥霍时间的年纪。
然而,**并未持续太久。几局之后,陈秋铭就感到眼睛酸涩,腰背也开始抗议。他侧头看了一眼刘译阳,发现不知何时,刘译阳那边的键盘声已经停了。再仔细一看,刘译阳竟然歪在宽大的电竞椅里,脑袋一点一点地……睡着了。电脑屏幕上,他的游戏角色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秋铭愣住了,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帮刘译阳把耳机摘下来,又把他的电脑屏幕关掉,免得强光刺眼。
网吧里依旧喧嚣,身边的年轻人还在激战正酣。陈秋铭看着刘译阳熟睡的侧脸,那张早已褪去青涩、带上生活痕迹的脸,再看看屏幕里那个不再鲜活的游戏角色,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缓缓涌上心头。
那些通宵达旦不知疲倦的夜晚,那些在游戏世界里快意恩仇的**,那些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的憧憬……都随着时光悄然流逝了。
他轻轻靠在椅背上,耳边是陌生的键盘敲击声和年轻人的呼喊。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青春,真的已经不再了。
而我们,是真的老了吗?
窗外的天色,已微微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