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法治思想》课。阳光透过343教室的窗户,在黑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陈秋铭站在讲台前,刚刚深入浅出地讲完中国历代法典的演变脉络。他声音沉稳,引经据典,将枯燥的法律史讲得颇有兴味,台下大多数学生都听得十分专注。
“好,理论基础讲完了,我们来做一道题巩固一下。”陈秋铭切换了PPT,屏幕上出现一道选择题:“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成文法典,奠定了后世法典基础的是下列哪个选项。A.《法经》 B.《秦律》 C.《汉律》 D.《泰和律义》”
问题一出,台下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回应声,几乎异口同声:
“A!”
“肯定是《法经》!”
“选A!”
陈秋铭目光扫过教室,看到大家反应迅速且一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来大家都听得很认真,答案没错,就是A,《法经》。”
他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选项上,开始讲解:“我们来看一下各个选项。《法经》,战国时期魏国李悝制定,这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比较系统的成文法典,意义重大。B和C很简单,看名字就知道,一个是秦朝的统一法典,一个是汉朝承秦制后又发展的……”
他的话音顿了顿,激光笔的红点移到最后一个选项:“那么,最后一个选项,《泰和律义》,有没有同学知道,这是哪个朝代的法典?”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学生们面面相觑,这个名称显然有些冷门,超出了他们熟悉的常识范围。有人小声猜测:“唐朝的?”“宋代的吧?”“没听说过啊……”
陈秋铭并不意外,正准备开口解答,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最后一排。
李一泽又趴在那里。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耳机严严实实地罩着耳朵,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梢,显然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课堂隔绝。陈秋铭微微蹙眉,但并未立刻发作。
而此时的李一泽,早已神游天外。耳机里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也未能完全压住课堂模糊的背景音,反而催生了一种光怪陆离的困意。他感觉自己仿佛飘了起来,置身于一个云雾缭绕、仙气渺渺的奇异之境。
一个穿着古装长裙、衣袂飘飘的身影背对着他,那身形窈窕,长发如瀑,竟有几分眼熟。女子缓缓转过身来,眉眼含笑,清澈灵动——赫然是金叶子的脸庞,却带着一种平日绝无仅有的、狡黠又空灵的气质,像个坠入凡间的仙女。
“李一泽,”梦中的“金叶子”开口,声音缥缈动听,“你终日冷着一张脸,拒人千里,可是心中……却并非空无一物吧?告诉我,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梦境中的李一泽仿佛被蛊惑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仙子”笑得更明媚了,步步靠近,声音带着诱惑:“很好。那么,请大声告诉我,她——姓什么?”
那个姓氏几乎要脱口而出,在他胸腔里鼓荡。现实与梦境的壁垒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薄弱。外界,陈秋铭的目光刚刚从他身上移开,正准备揭晓答案。
就在陈秋铭即将公布答案的瞬间——
“金!!”
一声响亮、突兀、甚至带着点梦呓般莽撞的叫喊,猛地从教室最后一排炸开!
全班同学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吓了一大跳,齐刷刷地猛地回头。只见李一泽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惊醒了,猛地从桌子上弹了起来,耳机都被扯掉了一半,挂在了脖子上。他一脸懵懂,眼神涣散,显然还没完全从梦境中脱离,额头上甚至还有一道趴睡压出的红印子。他茫然地看着四周投来的无数道目光,瞬间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在课堂上睡着了,还做了那么离谱的梦,甚至……好像还喊出来了?
完了。这是李一泽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他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一切:陈秋铭阴沉的脸、毫不留情的训斥、被罚站到教室后面、甚至直接被请出教室……他下意识地避开陈秋铭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准备迎接一场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只见讲台上的陈秋铭,脸上闪过极其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还牵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弧度。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李一泽身上,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一种……赞赏?
“非常好!”陈秋铭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死寂,“李一泽同学回答得非常正确!《泰和律义》,正是金朝的法典!”
他顺势而为,讲解下去:“金朝在继承唐宋律法的基础上,制定了《泰和律义》,这是金代最重要、最系统的法典。李一泽同学虽然……嗯,思考的方式比较特别,但答案准确无误!来,让我们为他的……博学,鼓掌!”
说完,陈秋铭率先鼓起掌来。
同学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又带着几分哄笑意味的掌声。不少人一边鼓掌一边扭头看着最后一排那个依旧处于懵逼状态的男生,觉得这事实在是太好笑了。
林晓安鼓掌鼓得最起劲,还吹了声口哨:“泽哥牛逼!睡觉都能答题!”
祁淇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典晨阳也笑着摇头,觉得李一泽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郑燚推了推眼镜,嘴角含笑,目光在李一泽和前排某个身影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李一泽彻底懵了。他站在座位上,耳朵里还回响着嗡嗡的掌声和笑声,脸上火辣辣的。他摘下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机械地也跟着拍起了手,脑子却像一团浆糊。给谁鼓掌呢?自己顺着大家的目光回头看去,后面是墙啊。难道是同桌?不能啊,王大成睡得更死,还留着口水呢。
难道是我?我的批评呢?罚站呢?怎么……就变成表扬和鼓掌了?陈老师这唱的是哪一出?
他混乱的目光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越过无数同学,精准地投向了前排那个熟悉的位置。
金叶子也正回过头来看他,脸上同样带着未散的惊讶和浓浓的笑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撞。李一泽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挪不开。他看着金叶子那双笑得弯弯的、亮晶晶的眼睛,脑子里那个仙女的形象和眼前这张脸完美重叠,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我刚才喊的那个“金”……她会不会以为……?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更加慌乱,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耳机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悄悄红了。
而金叶子在最初的错愕和好笑之后,看着李一泽那副罕见的窘迫模样,心里也划过一丝极其古怪的感觉。她当然知道答案是金朝,但是……李一泽刚才那一声石破天惊的“金”,喊得那么突兀,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真的只是恰好梦到了答案?还是……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赶紧转回身,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感觉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烫。教室里热烈的掌声和笑声仿佛都隔了一层,她只听得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下课铃响,学生们说笑着陆续离开教室。陈秋铭收拾好教案,看似随意地开口:“李一泽,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刚刚放松下来的李一泽心里又是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他默默叹了口气,抓起书包跟了上去。
走进301办公室,陈秋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一泽依言坐下,身体微微紧绷,准备接受批评。
“上课睡觉,还戴着耳机,”陈秋铭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责备,“知不知道这样很不尊重课堂,也不尊重老师?”
李一泽低着头:“……知道。陈老师,对不起。”他这次认错认得干脆,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诚恳。
陈秋铭有些意外地挑挑眉,这不像李一泽平时的风格。他看着眼前这个男生,倔强、疏离,却又在某些时刻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真实。他想起黎晓知评价李一泽的话——“他怎么那么像大学时候的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秋铭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大一刚入学时,也曾勉强自己去上每一节课,但多半也是去补觉的,讲台上下,是两个互不干扰的世界。到了大二,便开始“选修课必逃,必修课选逃”,借着各种理由逃离教室。等到大三,除了极少数感兴趣的名师课程,基本就和常规课堂绝缘了。那时的他,觉得课堂教授的东西刻板无用,远不如自己钻进图书馆看书,或者经营历史爱好者社团来得实在痛快。他所有的时间和热情,都投入到了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情和……那个如今远在原州的人身上。玩得不亦乐乎,却也真的错过了很多系统学习的机会。
想到这里,陈秋铭看着李一泽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了些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他放缓了语气:“李一泽,我尊重每个人的个性和选择。大学之大,在于包容。如果你真的认为课堂上的东西对你无用,你有权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学习。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既然你选择了坐在这个教室里,我希望你能给予课堂和老师最基本的尊重。这不仅是规矩,也是为人处世的基本修养。更重要的是,四班是一个集体,我希望能看到你更好地融入进来,而不是永远做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你的聪明和潜力,不应该被浪费。”
李一泽安静地听着,这次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陈老师,我明白了。下次……不会了。”他的保证依旧简短,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显得认真。
陈秋铭点点头,不再多说。他看着李一泽离开的背影,瘦高、挺拔,带着点孤拐的气质,却又在某些瞬间透露出内心的挣扎和敏感。这个男生身上,有种复杂的矛盾感,让他不由得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他想到郑燚。那个仿佛装着班级所有人事档案的“数据库”。
一条消息发了过去:“郑燚,方便来一下办公室吗?想了解一下李一泽同学的情况。”
不过两分钟,郑燚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步伐轻快,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干练:“陈老师,您找我?”
“嗯,坐。”陈秋铭示意她坐下,“想跟你了解一下李一泽的情况。你觉得他怎么样?”
郑燚闻言,难得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这题超纲了”的无奈笑容,摇了摇头:“陈老师,您这个问题,可真有点触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这么说吧,班里任何一个其他同学,我大概都能说出他的性格特点、大致家庭背景、学习习惯、甚至喜好和人际关系。但李一泽……他是个例外。他很神秘,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很少和人深交,也很少表露真实情绪。”
“我只知道一些表象,”郑燚继续道,“比如,他和金叶子明显合不来。两人从大一刚入学那会儿就似乎有些冲突,然后就陷入了长期的‘冷战’,互相不搭理,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这学期吧。”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洞察的光芒,“不过……最近我嗅到了一些不太一样的味道。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场好像淡了点,偶尔甚至会有一些……嗯……非常微妙的互动。但我还没有掌握确切的情况,还在观察中,等有了更清晰的判断,再向您汇报。”
陈秋铭想起了课堂上那戏剧性的一幕,以及两人之间那不同寻常的眼神交汇,心中了然。他追问:“你知道他们最初是因为什么不和吗?”
“具体细节不太清楚,但大概和家庭原因、还有性格碰撞都有关系。”郑燚分析道,“李一泽他似乎……对于像金叶子这种家庭出身比较好、看起来一帆风顺的同学,有一种天然的警惕和距离感。而金叶子呢,工作起来又是个急性子,好胜心强,系里布置什么任务,她总想着我们班必须第一个、最好地完成。大一刚开学那阵,有两次系里要求学习线上资料或者填表格,李一泽和几个男生动作稍微慢了点,拖了点班级后腿,金叶子作为团支书去催促时,说话可能比较直,没注意方式方法,大概说了些‘你们怎么这么慢’、‘影响班级进度’之类的话。”
“这话可能戳中了李一泽的某个点,”郑燚推了推眼镜,“让他觉得被冒犯了,觉得金叶子在居高临下地指责他。于是两人发生过几次比较严重的争吵。金叶子觉得李一泽不配合工作、脾气大、难沟通;李一泽则觉得金叶子颐指气使、不懂体谅。基本上就陷入了恶性循环,见面连话都不说了。”
“但是,”郑燚话锋一转,语气十分肯定,“李一泽其实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人。他的特点是,表面上可能毫不在意、甚至冷硬抗拒,但内心活动很丰富,说不定他内心深处早就意识到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甚至会在行动上默默调整,但嘴上就是不服软、不认输。而金叶子呢,别看工作上风风火火、寸步不让,其实是个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的姑娘,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根本不记仇。”
她举了个例子:“我记得特别清楚,大一上学期,金叶子和我们班另一个女生因为一点小事白天在教室里吵得不可开交,话都说得很重。结果晚上那个女生在宿舍不小心划伤了手,流了不少血,金叶子是第一个冲上去帮她压住伤口、二话不说就组织大家送她去医务室的人,后来还主动留下来细心照顾她。她就是这种性格。”
陈秋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看来这两个孩子本质都不坏,只是棱角太鲜明,又缺乏有效的沟通。
“那么,金叶子的家庭具体是什么情况?李一泽的呢?”陈秋铭问道,他想更深入地了解矛盾背后的根源。
郑燚果然如数家珍:“金叶子家里条件应该很不错。她父亲好像是他们老家当地一个什么局的局长,母亲也是体制内的干部,还有个弟弟在上高中。算是标准的‘官二代’吧,但她身上没什么骄纵之气,就是可能不太能体会普通人的难处。”
“而李一泽,”郑燚的语气稍微低沉了一些,“他出身很普通,就是最一般的农村家庭。而且……他父母好像很早就离异了,他跟着父亲,但家庭关系似乎比较疏离,缺乏安全感。他上大学的钱,听说都是申请的助学贷款,家里几乎提供不了什么支持和帮助。所以他有时候会显得比较……愤世嫉俗,对很多事情都抱有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但他内心其实非常要强,也很独立,从不抱怨什么。”
“金叶子父亲,新州,局长。”陈秋铭迅速捕捉这些信息,毕竟他在新州工作了七年,局长级别的干部他认识了一大半。“姓金的局长,难道是他?”
陈秋铭心中似乎有了答案,缓缓靠向椅背,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截然不同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造就了两人截然不同的性格和处事方式。一个急公好义却可能失之直接,一个敏感自尊却又包裹着坚硬的外壳。他们的矛盾,并非出于恶意,更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笨拙地碰撞。
“我知道了,谢谢你,郑燚。你的信息很有价值。”陈秋铭真诚地说。
“能帮到您就好。”郑燚站起身,礼貌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秋铭目光落在窗外,夕阳正给校园建筑镶上一道金边。他想起李一泽那双时而冷漠、时而困惑、时而又会泄露出一丝真实情绪的眼睛,又想起金叶子那永远充满活力、直来直去的模样。
两个如此不同的年轻人,因为一声梦呓般的课堂回答,似乎打破了某种坚冰。而背后更深层次的理解与融解,或许还需要时间和契机。
但他相信,只要本质都是向善的,所有的误会终有消解的一天。而他要做的,或许是创造一个更包容、更理解的环境,让这些青春的棱角,能在碰撞中相互打磨,而非彼此伤害。
夜的帷幕缓缓落下,龙城大学华灯初上,又是一个平静而孕育着无数故事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