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巴掌大的,沾着黑泥的碎布,从他袖口里掉了出来,正好落在独眼龙的脚边。
独眼龙下意识地低头。
那是一块黑色的布料,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狰狞的狼头一角!
虽然只是一个角,但那独特的绣法和纹路,他认得!
这他**,就是镇西军军官才有的徽记!
这一下,他彻底信了!
这伙人,就是从镇西军的包围圈里逃出来的!
而镇西军,就在后面!
惊恐,瞬间化为暴怒!
“**养的镇西军!欺人太甚!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独眼龙一把拔起地上的大刀,独眼中迸射出嗜血的凶光。
“弟兄们!抄家伙!跟我上!”
“那帮官军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必定也是强弩之末!干掉他们,鸟枪换炮!”
他再也顾不上面前这几个“幸存者”,怒吼一声,第一个冲向李显所指的方向。
十几名流寇,嗷嗷叫着,紧随其后。
他们卷起的烟尘,刮过李显等人身边,又迅速远去,消失在密林的深处。
杀机,散尽。
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众人,和一地凌乱的脚印。
李琮瘫在地上,张着嘴,已经忘了哭。
上官婉缓缓放下护在胸前的手,看着李显。
只见他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疯癫之色褪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弯腰,捡起那片落在地上的,绣着狼头一角的碎布。
轻轻掸去上面的尘土,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将布片仔细地叠好,重新塞回袖中。
“走。”
众人如梦初醒。
李琮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看着李显的背影,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崇拜。
福伯擦干眼泪,一言不发,快步跟上。
景岚和景松,还有那两名璃月女卫,则迅速组成一个菱形阵,将李显和上官婉护在中央,警惕地向着与流寇相反的方向撤离。
上官婉走在李显身侧,眸中异彩连连。
这个来自大胤的“痴傻”皇子。
何等的胆魄!
何等的心计!
在那种绝境之下,能如此快速镇定下来,想着如何破局。
他算准了流寇的贪婪。
更算准了流寇对官军的恐惧和仇恨。
他将这两种情绪,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点燃,引爆。
借刀杀人?
不,这是借寇杀寇,驱虎吞狼。
他甚至算到了,那群流寇在暴怒之下,绝不会回头再看他们这些“幸存者”一眼。
这个男人,他的心,到底有多深?
上官婉第一次感到了一抹寒意。
这不是面对强敌时的警惕。
而是一种,面对未知深渊时的,本能的战栗。
半日后,一座巍峨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青灰色的城墙,横亘在苍茫的边境原野上。
城墙上,大燕的玄鸟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朔方城是大燕最西面的一座边陲重镇。
终于到了。
只要能进城,他们就能暂时摆脱危险,获得补给。
然而,当他们靠近城门时,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城门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城墙上,弓上弦,刀出鞘。
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士卒,来回巡逻,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长长的队伍,在城门前排开。
每一个进城的人,无论商贾,还是平民,都要经过极其严苛的盘查。
身份文牒,货物清单,一样都不能少。
稍有可疑,便会被拖到一旁,严加审问。
很显然,伏击和亲队伍失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
大燕已经封锁了边境,正在全力搜捕他们这些“漏网之鱼”。
看看自己一行人。
衣衫褴褛,浑身浴血,人人带伤。
没有身份文牒,更没有任何能证明来历的东西。
这副模样,别说进城了,只要一靠近,立刻就会被当成奸细,就地格杀。
李琮的脸,瞬间白了。
“九哥,这怎么进啊?”
福伯也是一脸愁容,下意识地将李显往身后拉了拉。
景岚和景松,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李显没有说话。
他拉着众人,退到一处不易被察觉的土坡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城门口的一切。
一个时辰过去,李显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城门。
上官婉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看到,一个穿着体面的商队管事,在接受盘查时,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同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军官说着什么。
说话间,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小心”从他袖中滑落。
刀疤军官的靴子,恰好踩在了钱袋上。
下一刻,商队管事的盘查,明显松懈了许多,很快便被放行。
贿赂。
但这种方式,太明显,也太低级。
他们这群“难民”,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就在这时,又一个商队上前。
这个商队,规模小得多,只有一个管事和几个伙计。
管事在和一个下级军曹说话时,手一直在袖子里摩挲着什么。
突然,他一个踉跄,仿佛脚下被绊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旁边的栅栏。
就在他手掌张开的瞬间,一枚通体翠绿,水头极好的玉扳指,从他掌心滚落。
玉扳指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了那名军曹的脚边。
军曹的眼神,瞬间亮了。
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尖将玉扳指勾到自己脚后,再一脚,将其踢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随后,他挥了挥手。
“走走走,下一个!”
小商队,连人带车,畅通无阻。
李显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看明白了。
这座城门的守军,贪婪,但又谨慎。
直接送钱,目标太大,容易被上司发现。
这种“意外掉落”的贵重物品,才是他们最喜欢的。
既能拿到好处,又能推脱得一干二净。
而且,收受贿赂的,并非那个看起来官职最高的刀疤脸,反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军曹什长。
大鱼吃肉,小鱼喝汤。
可他们现在,连口汤都喝不上。
李显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袖袋。
福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着脸凑过来。